第一章余燼坡的饑餓黑暗歷五十年，春。

風(fēng)像磨鈍的刀子，貼著地皮刮過來，卷起銹紅色的雪粒，在廢土上割出細(xì)細(xì)密密的溝痕。

余燼坡頂，半截殘碑斜插在龜裂的黃土里，只剩一個(gè)“余”字，其余早被酸雨啃成蜂窩。

碑腳下橫七豎八躺著凍骨，骨縫里生出灰白的霉苔，像大地在偷偷啃噬自己。

姜禾在倒塌的祠堂供桌下醒來。

破幡半掩，血月的光透進(jìn)來，把布紋照得發(fā)黑。

他蜷得像一只被火烤干的蝦，喉嚨里燒著一把火，火里只有一個(gè)字——餓。

記憶被撕掉兩頁：一頁是鋼筋水泥的實(shí)驗(yàn)室，一頁是眼前枯裂的荒原。

唯一清晰的是左手緊攥的一把黑粒，硬如鐵渣，輕若塵埃。

“種子……”他用氣音念出這兩個(gè)字，仿佛觸犯禁忌。

祠堂外立刻響起嘶啞嗥叫——夜鬼。

它們曾是人，如今只剩一層皮裹著饑餓。

月光落在它們空洞的眼眶，反射不出任何光澤。

姜禾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亂撞，像要搶先一步逃命。

供桌外，枯枝刮過石階的聲音越來越近：吱啦——吱啦——他把種子塞進(jìn)貼身的破布內(nèi)襯，右手摸到一塊碎瓦，邊緣鋒利如刀。

他打算在夜鬼探頭的一瞬，割開它的喉嚨，或者干脆割開自己的。

就在此刻，梁上忽然飄下一聲極輕的嘆息。

“別動(dòng)。”

那聲音像春夜里的第一滴雨，落在干裂瓦片上，讓饑餓短暫退潮。

姜禾抬頭，看見一雙幽綠的眼睛——不是夜鬼，而是一頭小鹿，鹿角像古樹枝椏，纏滿褪色符布。

鹿背上坐著個(gè)瘦小人影，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點(diǎn)蒼白下巴。

“我叫阿吾?！?br>
兜帽下的人說，“你手里握著的，是靈囿最后的種子?！?br>
祠堂外夜鬼尖嘯陡起，第二只、第三只……阿吾伸指抵唇：“噓——它們聞得到絕望?！?br>
鹿蹄落地?zé)o聲，卻帶起一圈淡青光暈。

姜禾被光暈掃過，胃里絞痛竟緩和幾分。

阿吾示意他爬上鹿背。

祠堂破門外，夜鬼影子投在墻上，像會(huì)動(dòng)的皮影。

“抓緊?！?br>
風(fēng)聲倒灌，景物拉成扭曲線條。

再睜眼，己置身坡底半塌地窖。

窖頂漏下一縷天光，照見一排排陶罐，罐口用獸皮封得嚴(yán)絲合縫。

阿吾掀開最近一只罐，米香淡淡飄出。

姜禾胃袋瞬間絞緊，口水失控。

“靈囿遺糧，”阿吾說，“只剩三罐。

省著吃，撐七日?！?br>
“七日之后呢？”

阿吾不答，只遞給他一片枯葉。

葉脈淡金，像被陽光吻過的記憶。

“含在舌下，可止餓，也可止痛?！?br>
姜禾照做。

清冽甘味從舌尖炸開，細(xì)小火苗沿血液游走。

地窖角落蜷縮著幾個(gè)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還在吮手指。

他們眼里映著同一種安靜而深重的饑餓。

阿吾輕聲解釋：“坡上遺孤，父母要么**，要么成了外面那些?！?br>
姜禾指尖發(fā)抖。

他意識(shí)到，自己手里的黑?；蛟S是這些孩子最后的生機(jī)。

“我需要一塊田?！?br>
阿吾歪頭看他，綠眸第一次泛起笑意：“余燼坡的地，三年前就種不出東西了。”

“那就讓它再種出來?！?br>
沙啞的嗓音像鈍刀劈開凍土，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qiáng)。

當(dāng)夜，地窖外飄起蝕雪。

雪呈鐵銹暗紅，落在皮膚上灼出紅斑。

阿吾說，蝕雪會(huì)把所有未成熟的作物燒死。

姜禾卻披上破袍，獨(dú)自爬上坡頂。

跪在石碑前，用碎瓦刮開凍土，一寸，兩寸……指尖滲血。

血滴入土，被迅速吸收，像大地在偷偷啜飲。

他把黑種埋入血土，覆上一層蝕雪，低聲念出模糊的記憶——“土炁為水，火炁為光，種炁為命……”雪地忽然泛起極淡綠光，像有火苗在土下呼吸。

姜禾怔住。

坡下鹿鳴急促。

阿吾的聲音穿透風(fēng)雪：“夜鬼進(jìn)村！”

姜禾抓起碎瓦，轉(zhuǎn)身狂奔。

雪幕中，幽藍(lán)磷火朝地窖逼近，嗥叫與孩子哭聲交織。

他腦海里只剩一個(gè)念頭：那粒種子，絕不能被踩碎。

地窖門前，苗刀第一次出鞘。

流浪武團(tuán)團(tuán)長宋野本只是路過討水，卻撞見夜鬼圍窖。

刀光劈開第一只夜鬼胸骨，黑血濺雪地，冒出嘶嘶白煙。

姜禾趕到，正看見宋野反手削掉夜鬼半邊腦袋。

“謝了。”

姜禾喘得像破舊風(fēng)箱。

宋野咧嘴：“換糧。

七日后，三罐米。”

阿吾站在鹿背：“我們只有兩罐。”

宋野聳肩：“那就兩罐半?！?br>
坡頂忽然悶響。

眾人回頭——石碑方向，一道細(xì)若發(fā)絲的金光沖天而起，穿透血月，照得蝕雪簌簌融化。

姜禾心臟漏跳一拍——他剛埋下的種子。

金光只持續(xù)一瞬，便歸于黑暗。

所有人聽見地下極輕的“咔噠”聲，像有什么破土而出。

宋野刀尖下垂：“……你埋了什么？”

姜禾喉結(jié)滾動(dòng)，卻發(fā)不出聲音。

雪停了。

風(fēng)卷起蝕雪，露出一線漆黑的地表。

土上，一枚嫩綠幼芽顫顫巍巍，指向天空。

坡底深處，一雙比夜鬼更幽暗的眼睛緩緩睜開。

它嗅到新生的味道。

饑餓，從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