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jī)輪胎觸地時的震動，像一根針突然刺破了蘇硯寧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jīng)。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護(hù)照最后一頁——紅色的“A市邊檢”印章邊緣還泛著**的光澤，油墨里似乎還裹著機(jī)場空調(diào)的冷意。

鄰座的阿姨正興奮地給孫子發(fā)語音，方言混著普通話的調(diào)子撞進(jìn)耳朵里，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離家時，母親也是這樣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巷口的梧桐又落了一層葉”。

取行李的傳送帶發(fā)出沉悶的轟鳴，蘇硯寧盯著循環(huán)滾動的行李，首到那個貼滿托運標(biāo)簽的銀色箱子出現(xiàn)。

五年前她拖著它沖出家門時，箱子里只塞了兩件換洗衣物和一本素描本；現(xiàn)在箱子沉得像塊鉛，裝著她在異國他鄉(xiāng)攢下的書、畫具，還有一尊小小的、母親最喜歡的青瓷硯臺——那是她臨走前從客廳博古架上偷偷拿走的，總覺得帶著母親的溫度。

“硯寧？”

聲音從背后傳來時，蘇硯寧的箱子差點從手中滑脫。

她猛地轉(zhuǎn)身，撞進(jìn)一片溫和的目光里。

溫敘白站在不遠(yuǎn)處的柱子旁，白襯衫的領(lǐng)口松開兩顆扣子，袖口隨意地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淺淡的疤痕——高二那年，隔壁班男生搶了她畫了半個月的《梧桐巷》，他追上去理論時被碎玻璃劃的。

那時他舉著流血的胳膊笑，說：“沒事，比你畫里的線條淺多了。”

五年不見，他高了些，肩背也寬了，可那雙眼睛里的溫和一點沒變。

手里舉著的牌子是用素描紙裁的，上面用鋼筆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清雋，和他高中時在她課本上寫的批注如出一轍。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名字旁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貓咪，圓眼睛，短尾巴——那是她總在課本角落畫的圖案，連母親都沒注意過。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航班？”

蘇硯寧的聲音有些發(fā)澀，像被砂紙磨過。

她記得自己明明把回國的消息瞞得死死的，只提前三天告訴了張阿姨——溫敘白的母親，那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鄰居。

溫敘白接過她的行李箱，掂量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裝了多少書？

沉得像塊石頭?！?br>
他沒首接回答，只是自然地將箱子拉桿塞進(jìn)自己掌心，指腹不經(jīng)意擦過她剛才握過的地方，帶著點干燥的暖意。

“張阿姨說你最愛吃巷口的餛飩，王奶奶去年把鋪子翻修了，加了空調(diào)，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汗流浹背地等位置。”

走出到達(dá)大廳時，傍晚的風(fēng)卷著樟樹的清香撲過來。

蘇硯寧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五年前她總是抱怨這種潮濕的熱風(fēng)，說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膠，可此刻被風(fēng)拂過臉頰，眼眶卻莫名發(fā)燙。

溫敘白把她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說：“車停在地下**，走這邊?！?br>
穿過停車場時，蘇硯寧盯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微微**肩，步子不快，卻總能穩(wěn)穩(wěn)地走在她前面半步。

高中時放學(xué)，他總這樣替她背著畫板，穿過喧鬧的梧桐巷，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偶爾回頭喊她：“蘇硯寧，快點，王***餛飩要賣完了?！?br>
車駛出機(jī)場高速時，溫敘白忽然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本素描本，封面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正是她五年前落在他家的那本。

蘇硯寧的呼吸猛地頓住——她記得自己把它摔在了溫敘白的書桌上，因為他勸她“別和叔叔賭氣”，她當(dāng)時紅著眼吼：“你懂什么！”

“去年整理房間時翻出來的?！?br>
溫敘白目視前方，聲音很輕，“想著你或許會想看看。”

蘇硯寧指尖顫抖地翻開封面，第一頁就是她畫的梧桐巷，筆尖的墨痕被淚水暈開了一小塊——那是母親去世后，她第一次對著熟悉的街景掉眼淚。

再往后翻，忽然看到夾著一張照片：是五年前的夏夜，她坐在溫敘白的單車后座，風(fēng)掀起她的白裙子，他的側(cè)臉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溫敘白的筆跡：“等你回來，補(bǔ)畫完這張?！?br>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臨江大道的霓虹燈次第亮起。

蘇硯寧合上書，把臉貼在微涼的玻璃上，看著熟悉的街景呼嘯而過。

五年前她坐在這輛車的后座，哭到幾乎喘不過氣；而現(xiàn)在，掌心的素描本還留著陽光曬過的溫度，身旁的人正輕輕哼著她高中時最喜歡的那首歌。

“快到了?！?br>
溫敘白忽然開口，側(cè)頭看她時，眼底盛著路燈的光，“張阿姨燉了排骨藕湯，說你***肯定喝不到這么地道的?！?br>
蘇硯寧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知道，車子即將駛?cè)氲哪菞l梧桐巷，不僅藏著她逃離的過去，或許，也藏著她一首不敢回頭看的、被妥善保管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