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瓦，噼啪作響，仿佛連綿不絕的哀樂，每一聲都像釘入青石的鐵錘，沉悶而冷厲。

桃山派靈堂之內(nèi)，燭火在穿堂風(fēng)中搖曳不定，將一張張悲戚的臉映得明明暗暗，光影如魂影游走，拉長了眉間的溝壑與眼角的淚痕。

堂中停放著掌門的靈柩，青煙自三足香爐內(nèi)裊裊升起，卻驅(qū)不散這滿室的冷寂與凄惶——那煙柱歪斜，似被無形之手?jǐn)噭?，帶著一絲焦苦的澀味鉆入鼻腔。

角落里，幾個年幼的弟子相互依偎著取暖，衣衫單薄，肩頭微微發(fā)顫。

濕冷的空氣裹挾著香灰的氣息，黏在皮膚上，令人脊背發(fā)麻。

最小的弟子小滿死死抱著自己濕透的衣角，壓抑著抽泣，瘦弱的肩膀一下下聳動，喉間滾出細(xì)微的嗚咽，像被雨打濕的雛鳥。

身旁的阿禾則更緊張，他緊緊攥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滲出的汗浸濕了封皮，留下幾道模糊的指痕。

這是師父咽下最后一口氣前，塞進(jìn)他懷里的，枯瘦的手指點著他的心口，只說了一句話：“阿禾，給你大師兄，千萬別讓人拿走?！?br>
大白蜷在靈前，它是一條通體雪白的靈犬，此刻耳朵無力地低垂著，鼻息紊亂不安，每一次喘息都帶著低沉的嗚鳴，仿佛地底的哀音正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

靈堂內(nèi)的悲傷它能感知，但更讓它焦躁的，是另一重聲音——唯有它敏銳的五感，察覺到地脈深處傳來的一絲微弱而絕望的哀鳴，那是整座桃山生機(jī)的枯竭之聲，像無數(shù)根須在黑暗中被寸寸絞斷。

“吱呀”一聲輕響，靈堂的側(cè)門被推開，潮濕的冷風(fēng)裹著雨腥味撲入。

蘇青竹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姜茶緩步走入，她的發(fā)梢還掛著水珠，順著清麗的臉頰滑落，冰涼地滴在頸側(cè)，激起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雨水寒涼，讓她端著瓷盅的指尖微微發(fā)顫，那溫?zé)岬拇杀趨s透過掌心傳來一絲慰藉，姜茶的辛辣氣息在鼻尖繚繞，沖淡了香燭與濕木的沉悶。

她曾是另一個世界的護(hù)士，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本以為自己早己心如磐石。

可這一次不同，靈柩里躺著的是將她從襁褓中養(yǎng)大、待她如親女的老人，是這座山上她唯一的“父親”。

她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悲意，走到孩子們身邊，將姜茶遞給小滿，聲音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逝者的安眠：“喝一口，暖暖身子，別著涼了?！?br>
小滿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順從地接了過去，指尖觸到瓷盅的溫?zé)幔齑捷p碰杯沿，一股辛辣暖流順喉而下，嗆得他微微咳嗽，卻也讓凍僵的西肢漸漸回暖。

蘇青竹又伸出手，輕輕撫過阿禾緊繃的后頸，掌心傳來肌肉的僵硬與微微的汗?jié)瘢百~冊先給我，你去陪小滿坐著，或者去后院睡會兒?！?br>
她的聲音像春日解凍的溪流，淌過頑石的縫隙，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指尖的溫度緩緩滲入少年的皮膚。

阿禾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猶豫了一下，終是將那本視若性命的賬冊交到了她手中，紙頁摩擦發(fā)出沙沙輕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

靈堂的另一端，謝昭如一尊石雕，立于靈前未曾動彈。

他一身黑衣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布料緊貼脊背，冰冷地貼著皮膚，寒意順著尾椎攀爬而上。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師父的牌位上，仿佛要將那幾個字鑿進(jìn)自己的骨血里。

他剛從后山巡田歸來，當(dāng)噩耗傳來時，他手中還握著一株根系徹底枯死的靈藥——那根須干硬如炭，觸手即碎，殘留的枯敗氣息仍纏繞在指縫間，揮之不去。

他本想不顧一切，連夜將所有靈田都清查一遍，找出那該死的病根，卻在山門前被大長老周元通攔下。

周元通躬身行禮，姿態(tài)無可挑剔：“少主，還請節(jié)哀。

掌門仙逝，諸事繁雜，眼下不是查田的時候?！?br>
話語恭敬，可那雙渾濁眼眸里掠過的**，卻像淬了毒的刀鋒，讓謝昭心頭一凜，耳中嗡鳴，仿佛有鐵銹味在舌尖蔓延。

謝昭沒有回應(yīng)，也沒有爭辯。

他只是繞過周元通，一步步走進(jìn)這冰冷的靈堂，默默跪下，對著靈柩與牌位，行了三叩首之禮。

每一次，額頭都與冰涼的青石板重重相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額角傳來鈍痛，濕發(fā)黏在眉骨上，雨水與冷汗混作一處。

最后一次，他俯身不起，任由濕發(fā)垂落，將所有表情都掩藏在陰影里。

子時三刻，鐘聲幽幽，長老會議就在這靈堂偏殿召開。

說是會議，更像是一場審判。

周元通當(dāng)著所有長老的面，從蘇青竹手中“借”來了那本賬冊，一頁頁翻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像蛇在枯葉上爬行。

“桃山派名下靈田三百畝，如今三成徹底荒廢，顆粒無收?！?br>
“后山藥圃，專植‘月見苓’等珍稀藥材，己連續(xù)三年未能產(chǎn)出一株成藥?！?br>
“外債，欠青丘商會三百下品靈石，下月初便是最后還款期限?！?br>
“護(hù)山大陣，因靈脈堵塞，靈氣供給不足，己停轉(zhuǎn)半月有余……”一條條，一樁樁，像一把把鈍刀，割著桃山派本就所剩無幾的元氣。

周元通念完，合上賬冊，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諸位，掌門驟逝，我桃山派根基己然動搖。

如今外有強(qiáng)敵環(huán)伺，內(nèi)有諸多困頓，可謂風(fēng)雨飄搖。

依老夫之見，當(dāng)務(wù)之急，是穩(wěn)定人心。

不如……暫設(shè)監(jiān)門長老一位，由老夫代管派中一切庶務(wù)，待日后選出賢能之士，再行定奪掌門之位?！?br>
他話音落下，偏殿內(nèi)一片死寂。

眾長老或垂首，或捻須，皆默然不語。

但他們的目光，卻如有實質(zhì)般，若有若無地紛紛投向角落里那個沉默的年輕人——謝昭。

那個掌門的大徒弟，那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那個……年僅二十，至今剛元嬰成功的“少主”。

蘇青竹沒有參與這場壓抑的會議，她將賬冊交給周元通后，便悄然退出了靈堂，獨自走向后山那片荒蕪的藥田。

夜雨更急，冰冷的雨點砸在枯黃的殘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指甲在刮擦地面。

她在田埂邊蹲下身，無視腳下的泥濘，伸手撫過一株早己失去所有生命氣息的“月見苓”。

它的根莖干癟，葉片焦黑，仿佛被烈火焚燒過一般，指尖觸到那枯脆的葉緣，輕輕一碰便碎成粉末，飄散在雨中。

蘇青竹閉上了眼睛。

剎那間，一股龐大而駁雜的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腦海。

那不是尋常的五感能捕捉到的信息，而是一種源于生命本源的共鳴。

無數(shù)細(xì)碎、痛苦的哀鳴在她意識深處回響，它們來自腳下每一寸土地，來自那些正在死去的靈植根系——那聲音像是根須被撕裂的尖叫，帶著泥土的腥氣與腐朽的甜膩。

不是蟲害，不是旱澇，更不是肥力不足。

她“聽”到了。

一種名為“纏根藤”的霸道雜草，正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wǎng)，悄無聲息地在地底深處蔓延。

它們的根系比發(fā)絲更細(xì)，卻比金石更堅韌，它們緊緊纏繞著靈植的根須，封死靈脈的節(jié)點，貪婪地吞噬著每一絲靈氣與生機(jī)，將整座桃山的生命力導(dǎo)向枯竭。

蘇青竹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中滿是駭然。

她豁然抬頭，望向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山腹——那里，正是桃山靈脈的源頭，靈眼所在之地！

“纏根藤”的源頭，一定就在那里！

就在此時，一陣踩踏泥水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沉重而堅定。

謝昭不知何時也離開了靈堂，正冒著大雨向她走來。

他依舊是那身濕透的黑衣，雨水順著他堅毅的眉骨與高挺的鼻梁滑落，滴落在他緊抿的唇角，冰涼地滲入嘴角的細(xì)紋。

兩人在泥濘的田埂上遙遙相望，隔著漫天雨幕，彼此的眼神卻清晰無比。

蘇青竹沙啞著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知道田為什么死了。”

謝昭的腳步停在她面前，他點了點頭，漆黑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種沉郁的了然：“我也知道?！?br>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微不**的、帶著枯敗氣息的黑色絲線在他掌中浮現(xiàn)，正是那“纏根藤”的根須——那絲線觸感**如蛇皮，卻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凝視著蘇青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不能走?！?br>
不能走，不僅是因為這里是他們的家，更是因為他們一旦離開，周元通便會毫不費力地將這一切據(jù)為己有，然后眼睜睜地看著這座山徹底死去。

周元通只看到了賬面上的虧空，卻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病灶在何處。

雨水沖刷著兩人的臉龐，也仿佛在沖刷他們心中的迷茫與悲痛，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明。

蘇青竹看著他，輕聲卻堅定地補(bǔ)充道：“纏根藤的根源在靈眼，必須盡快清除。

但靈眼是禁地，除了掌門，無人能開啟。”

“所以，我需要當(dāng)上掌門?！?br>
謝昭接過了她的話，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一個真正的掌門?！?br>
他看著蘇青竹，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決絕光芒，心中那個被悲傷與屈辱壓抑了一整晚的念頭，終于在此刻掙脫了所有枷鎖，變得無比堅定。

周元通想要監(jiān)門長老之位，想要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侵吞整個桃山。

他以為自己會退縮，會為了保全性命而離開。

他錯了。

謝昭緩緩攥緊了拳頭，將那截“纏根藤”的根須碾為齏粉，碎屑混入泥水，瞬間被雨水沖散。

他迎著蘇青竹的目光，黑眸中燃起一簇不屈的火焰，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立誓。

“天亮之后，桃山不能再沒有主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