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冬日。

白天還平靜無風來著，無事的老人靠著院墻曬著自個兒，一臉滿足的樣子。

然而到了晚上，氣溫驟降，風雪，也來了。

屋內(nèi)，炕上，一床厚厚的臟舊被子下，縮著一個矮小、枯瘦的老奶奶。

老奶奶，發(fā)著高燒。

風從門縫、窗縫、墻縫里無孔不入地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奶奶是于桂芝，嫁的早，老公死的也早。

她的命，太苦了。

無依無靠的，拉扯三個孩子長大。

即便是兒媳婦娶了、孩子生了，也沒讓她享上一天?！鸫a，她自己總這樣講。

比如，昨天早上，她本來想使喚一下懷孕七個月的兒媳婦。

也不算故意磋磨人吧，哪能仗著懷孕了，就一點不干活呢。

只是讓她去河邊洗幾件衣服，并不過分吧。

她這樣想。

但兒媳婦根本不搭理她，張口就拒：“大冷的天兒，我可不去。

衣服？

先堆著吧，哪天出太陽了，你讓國棟挑水回來放院子里，曬暖一點兒再洗唄，能耽誤啥？”

懟得她沒話講。

好好好，裝病都不裝了，敷衍都不敷衍她了。

這事兒，讓于桂芝越想越氣。

于是，她一賭氣，就一大早的，自己端上衣服盆子去河邊了。

到了河邊，找了處冰薄的地方，她把盆子一放。

衣服展在石頭上，潑了些水，卻也不杵它。

她緊緊地攥著衣杵，低著聲念念叨叨：“哼，我家媳婦這么懶，還一點都不尊重我。

等下過來人了，我一定要和張家媳婦們、**嬸子她們好好說道說道，真是氣死我了?！?br>
她把一切都想好了。

如果鄰居家的誰誰問起來：“哎，這不是于嬸子嗎？

這么大冷的天，怎么是你出來洗衣服？”

她就會重重地嘆口氣，說：“別~提了。”

再搖搖頭，給人看看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樣子。

然后如果她們堅持要問，她才會說：“哎，有什么辦法。

我啊，人老了，錢呢，也都給兒子娶媳婦用了，我也沒本事，就只能…受苦受累了?！?br>
誰知道一大早的，那個冷啊，河邊根本就沒人。

首到快正午了，才有五六個女人說笑著過來——可是當于桂芝說到，“別提了”，女人們就勸她放寬心，沒什么。

然后繼續(xù)笑，繼續(xù)聊些什么雞下蛋、豬拉窩、我家小寶淘氣干了啥、男人喝酒胡話說了啥，然后又是哈哈大笑——所以后面的話，于嬸子根本沒找到機會說出來，這可給她心里堵得喲……她心里有氣，郁結(jié)著，加上在河邊凍了一上午，就，一病不起了。

她發(fā)著高燒，渾身滾燙，喉嚨里堵著破風箱似的痰，每一次喘氣都帶著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意識在混沌與劇痛中沉浮，走馬燈般晃過兒媳翠萍頂撞的臉，兒子國棟躲閃的眼，還有嚇得嗷嗷哭的孫兒孫女……怨毒與不甘，正絞痛著她的心。

“沒良心的…都欺負我這老婆子…我命苦啊…拉扯你們一群白眼狼長大…**親**壞種…” 干裂的嘴唇顫動著，吐出含混不清的話語。

如果這時，有人肯貼近她，聽聽那些含混不清的話！

應(yīng)該是很難忍住不畏懼的，為什么會有這樣詛咒后輩的人？！

但是沒有，沒有任何人，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靠近她。

風雪，依然不知疲倦地呼嘯著。

于桂芝意識突然猛地一沉，隱沒入一片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