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永恒的灰。

不是輕盈的塵埃，而是厚重、嗆人的灰燼，混合著陳腐的銹味、若有似無的尸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萬物衰敗的枯敗氣息。

這就是“余燼之城”——曾經(jīng)繁華的都市，如今只剩下鋼筋水泥的殘骸，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沉默地指向天空，如同巨獸腐朽的肋骨。

凱·瓦倫丁像一道幽靈，貼著坍塌了一半的超市外墻移動。

他身上的帆布外套早己看不出原色，沾滿了油污、塵土和可疑的深褐色污漬。

一個磨損嚴(yán)重的帆布包斜挎在身側(cè)，里面裝著今天微不足道的“收獲”：半罐漏氣的驅(qū)蟲劑（聊勝于無）、幾根能量棒（硬得像石頭）、還有一小卷勉強(qiáng)能用的魚線。

他的動作是熟練的麻木——每一次落腳都精準(zhǔn)地避開可能發(fā)出聲響的瓦礫；每一次探頭觀察轉(zhuǎn)角都如同機(jī)械般迅捷而無聲；握著一柄磨尖了頭的撬棍的手，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卻又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稱之為“拾荒”。

在磐石營地的人嘴里，這叫“刮地皮”——在早己被無數(shù)幸存者翻過千百遍的廢墟里，絕望地搜尋任何能延續(xù)生命的東西。

超市內(nèi)部是經(jīng)典的末日景象：倒塌的貨架像被巨人之手蹂躪過的多米諾骨牌，扭曲地糾纏在一起；破碎的玻璃、干涸發(fā)黑的血跡、以及無處不在的灰燼覆蓋了所有表面。

貨架間偶爾能看到緩慢移動的、衣衫襤褸的影子——那是游蕩的普通喪尸。

它們大多肢體殘缺，行動遲緩，發(fā)出意義不明的、低沉的喉音，像壞掉的風(fēng)箱。

它們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對聲音和活物氣息的微弱反應(yīng)。

凱的目標(biāo)是超市深處，那片被坍塌的天花板半掩的區(qū)域。

據(jù)說那里曾是個小型藥房。

藥品，尤其是抗生素，在磐石營地是硬通貨，能換來額外的食物配額，甚至馬克隊(duì)長的一點(diǎn)“好臉色”。

風(fēng)險與收益并存，那片區(qū)域結(jié)構(gòu)極不穩(wěn)定，且黑暗深處蟄伏的東西，可能比外面這些遲鈍的家伙危險得多。

他利用貨架的陰影和倒塌的混凝土塊作為掩護(hù)，像壁虎一樣無聲地潛行。

撬棍偶爾輕輕撥開擋路的障礙物，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立刻引來附近幾個喪尸茫然的轉(zhuǎn)頭。

凱屏住呼吸，緊貼冰冷的墻壁，首到它們那渾濁的眼珠失去焦點(diǎn)，重新開始無目的地游蕩。

疲憊感如同跗骨之蛆。

不僅僅是身體的勞累，更是靈魂深處被不斷掏空的麻木。

每一天都在生死邊緣游走，只為了一口食物，一口干凈的水。

艾拉溫暖的笑容、他們那個充滿陽光的小公寓、咖啡館里慵懶的爵士樂……這些記憶碎片像鈍刀子，在他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感到絕望時，就割一下。

它們非但不能帶來慰藉，反而加重了那沉重的、名為“幸存者愧疚”的枷鎖——為什么是他活了下來？

砰！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伴隨著貨架金屬扭曲的**，從凱剛剛經(jīng)過的區(qū)域傳來！

凱的心臟瞬間被攥緊，猛地矮身縮進(jìn)一個倒扣的金屬貨柜后面。

吼——！

嗷——！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至少七八個喪尸，不知是被他之前細(xì)微的聲響緩慢吸引，還是被這突然的倒塌驚動，從各個角落涌了出來！

它們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喉音也變成了充滿攻擊性的嘶吼！

它們的目標(biāo)很明確——聲音的來源，以及活人的氣息！

凱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他暴露了！

他剛才的路線被倒塌的貨架堵死了大半！

閃回：尖銳、破碎的畫面強(qiáng)行撕裂凱的意識——尖叫。

不是艾拉的，是周圍人群的，混雜著玻璃破碎、汽車警報的凄厲鳴叫。

混亂的街道，人潮像受驚的獸群奔逃。

艾拉的手緊緊抓著他，掌心全是冷汗。

“凱！

這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

他們跑向一條相對空曠的小巷。

就差一點(diǎn)！

巷口就在眼前！

一個身影從旁邊的窗戶里撲了出來，帶著腐臭的風(fēng)！

不是撲向凱，是撲向更靠前的艾拉！

時間仿佛凝固。

凱看到艾拉驚恐放大的瞳孔，映出那張腐爛變形的臉。

“不！??！”

凱的嘶吼被淹沒在更多的尖叫中。

他奮力揮動手中的棒球棍（那時他還不是用撬棍的專家），砸中了那個喪尸的肩膀，骨頭碎裂聲令人牙酸。

但太晚了。

更多的喪尸從巷子深處、從兩側(cè)的破門里涌出！

像黑色的潮水瞬間將艾拉吞沒！

凱只看到艾拉被拖倒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難以置信的悲傷，還有……一絲讓他心碎的、試圖安撫他的努力？

撕扯。

啃咬。

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

溫?zé)岬囊后w濺到凱的臉上、身上，帶著濃烈的鐵銹味。

他像瘋了一樣揮舞棒球棍，砸碎了一個又一個撲上來的腦袋，腐臭的漿液和腦組織糊滿了他的手臂。

但他救不了她。

他眼睜睜看著艾拉的身體在瘋狂的撕扯中扭曲、破碎……那件他攢了三個月薪水給她買的、生日時她穿著轉(zhuǎn)圈、紅得像火的連衣裙，瞬間被染成深褐，然后被撕成碎片……最后看到的，是一只蒼白的手無力地垂下，淹沒在涌動的尸潮中。

砰！

又是一聲撞擊，將凱從撕裂心肺的回憶中狠狠拽回現(xiàn)實(shí)！

一只喪尸撞在了他藏身的金屬柜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更多的腳步聲和嘶吼在逼近！

愧疚、悲痛、無盡的無力感瞬間化為求生的狂暴！

凱眼中血絲密布，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不再隱藏，猛地從柜子后竄出，手中的撬棍化作一道致命的弧線！

咔嚓！

精準(zhǔn)地**最前面一個喪尸的眼窩，首貫大腦！

污血和腦漿噴濺！

他毫不遲疑，借力拔出，身體旋轉(zhuǎn)，撬棍的尖端狠狠掃過另一個撲來的喪尸的太陽穴！

骨頭碎裂！

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思考。

只有最原始的本能：殺出去！

他利用狹窄的空間和倒塌的障礙物，制造一對一的機(jī)會。

每一次揮擊都傾盡全力，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手臂發(fā)麻。

腎上腺素狂飆，暫時壓倒了疲憊和心痛。

他邊打邊退，朝著記憶中一個相對完好的后門通道移動。

喪尸的數(shù)量還在增加，嘶吼聲在空曠的超市里回蕩，震耳欲聾。

就在凱即將退到通道口時，他眼角的余光，透過貨架的縫隙，瞥見了超市深處那片黑暗區(qū)域——那片他原本打算探索的“藥房”方向。

不是喪尸。

那里有動靜，但絕非普通喪尸那種無序的、被聲音吸引的游蕩。

幾個穿著破爛工裝的身影（依稀能辨認(rèn)），動作僵硬卻協(xié)調(diào)，正從半塌的藥品貨架區(qū)域，將一些沉重的、用黑色油布包裹的方形物體，有條不紊地搬向陰影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倒塌物半掩的銹蝕鐵門！

它們搬運(yùn)的動作笨拙但有效，像一群被編程的螞蟻，沉默而高效。

門縫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絕非自然光或火光的穩(wěn)定藍(lán)綠色光芒透出，一閃即逝。

凱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一股寒意比喪尸的爪子更冰冷地攫住了他！

這違背了他所知的一切！

喪尸不可能有組織！

不可能進(jìn)行協(xié)作搬運(yùn)！

更不可能有目的地進(jìn)入一個明顯需要操作的入口！

那光是什么？

一瞬間的分神，代價慘重！

“呃?。　?br>
一只從側(cè)面撲來的喪尸，腐爛的爪子狠狠抓過凱的左臂！

帆布外套被撕裂，皮開肉綻！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動作瞬間變形！

更多的喪尸撲了上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驚駭！

凱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用受傷的手臂奮力推開一個喪尸，同時右手的撬棍狠狠砸開另一個的腦袋！

他踉蹌著撞開通往后通道的防火門，反手用一根早就準(zhǔn)備好的鐵棍卡死門閂！

門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和瘋狂的嘶吼。

凱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劇烈地喘息著。

左臂的傷口**辣地疼，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袖。

冷汗混著臉上的污垢和血漬流下。

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來，幾乎將他淹沒。

但比身體疼痛更讓他心寒的，是剛才超市深處那驚鴻一瞥的詭異景象。

組織化的搬運(yùn)？

隱蔽的入口？

穩(wěn)定的藍(lán)綠光？

這不是他熟悉的末日規(guī)則。

磐石營地里從未有過這樣的報告！

馬克隊(duì)長只強(qiáng)調(diào)清除“威脅”，從未提過……秩序？

艾拉慘死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灼燒，而新的、冰冷的謎團(tuán)如同毒蛇，纏繞上他剛剛經(jīng)歷生死搏殺的心臟。

這死寂的余燼之城，似乎還隱藏著遠(yuǎn)比游蕩喪尸更恐怖、更難以理解的東西。

他掙扎著撕下還算干凈的里襯布條，死死扎住流血的手臂。

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但也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必須離開這里，立刻！

帶著微不足道的收獲，帶著流血的傷口，帶著艾拉死亡的記憶，也帶著一個足以顛覆認(rèn)知的、冰冷的疑問，凱·瓦倫丁像受傷的野獸，一頭扎進(jìn)了城市廢墟更深的陰影之中。

風(fēng)穿過斷壁殘?jiān)?，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卷起地上的灰燼，如同為這座死城撒下永無止境的紙錢。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那扇銹蝕的鐵門，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廢墟的陰影中，悄然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