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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弦

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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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止弦》是網(wǎng)絡作者“緘時鯨”創(chuàng)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李國棟劉遠,詳情概述:暴雨洗不盡城市的灰,尤其是人心里的。臺風“山竹”用殘余的暴虐抽打著江臨市,雨水渾濁滾燙,拍在冰冷的玻璃幕墻上,蜿蜒流淌,像這座鋼鐵叢林永不愈合的潰爛傷痕。街燈的光暈在厚重雨幕中模糊成絕望的光斑,一只蜷縮在紙箱里的幼貓被疾馳而過的車輪碾碎光影,瞬間的慘白撕裂黑暗,又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噬??諝庹吵砣鐫{,沉甸甸壓在胸口,腐爛的植物、焦躁的尾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難以名狀的腥,那是死亡在不遠處悄然彌散時特...

暴雨洗不盡城市的灰,尤其是人心里的。

臺風“山竹”用殘余的暴虐抽打著江臨市,雨水渾濁滾燙,拍在冰冷的玻璃幕墻上,蜿蜒流淌,像這座鋼鐵叢林永不愈合的潰爛傷痕。

街燈的光暈在厚重雨幕中模糊成絕望的光斑,一只蜷縮在紙箱里的幼貓被疾馳而過的車輪碾碎光影,瞬間的慘白撕裂黑暗,又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空氣粘稠如漿,沉甸甸壓在胸口,腐爛的植物、焦躁的尾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難以名狀的腥,那是死亡在不遠處悄然彌散時特有的嘆息。

“嗤啦——”巨大全息廣告牌在街口跳動、抽搐。

慈善家李國棟那張遍布熒屏、代表人間***的臉孔正溫暖微笑,呼吁社會為山區(qū)兒童捐贈過冬棉衣。

畫面陡然撕裂,刺目的像素塊崩潰、重組,幾秒后,一行冰冷的楷書如墓碑上的刻文,懸浮在濕透的夜空: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八個字,方正、冷酷,不帶一絲情緒的幽光,卻像一只從數(shù)據(jù)深淵伸出的白骨之手,扼住了每一個在暴雨中艱難抬頭者的咽喉。

這光,短暫而強烈,恰好映亮了下方一條陰暗后巷的入口,一灘被雨水反復沖刷、卻執(zhí)拗不散、頑固延展的暗紅水漬。

紅藍色的暴戾光芒蠻橫地撕開雨簾,警笛凄厲的嘶鳴穿透雨聲的喧囂,冰冷地宣告著秩序之外的混亂。

幾輛**如失控的鋼鐵兇獸,粗暴剮蹭著積水,猛停在巷口。

車門甩開的聲音短促而驚心,踏碎水洼的腳步帶著一種被恐懼和職責雙重催迫的沉重與急促。

“封!

前后封死!

警戒線!

***這鬼天!”

沙啞的吼叫被風雨揉碎,透著筋疲力竭的暴怒。

兩盞高亮度勘查燈猛地亮起,慘白的光柱如同手術刀,銳利地將狹窄的巷子從城市濕滑的皮膚上切割出來。

光柱的中心,任何細節(jié)都無所遁形,纖毫畢現(xiàn),**得令人窒息。

兩具軀殼。

李國棟靠墻坐著。

幾小時前還遍布全城的慈善面孔灰敗如紙。

昂貴的黑西裝被撕裂開巨大的創(chuàng)口,位置精準地釘在左胸心臟處。

濃稠到近乎發(fā)黑的血液己浸透半邊衣襟,仍不斷涌出,滴落,在冰冷的雨水中恣意擴張疆土。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灰白發(fā)絲流下,沖刷著毫無生氣的五官輪廓,在下頜匯集,落入腳下那灘被雨水稀釋、卻依舊刺目驚心的血泊里——渾濁的水與絕望的血。

勘查燈的光芒冷酷地倒映在他微微失焦、凝固著永久驚愕的瞳孔深處,也倒映在他腳下那一灘血色深淵里。

那血水,蜿蜒執(zhí)著,漫過一只被遺棄在墻角的一次性透明餐盒。

飯盒蓋上印著某廉價快餐店的粗糙標識,盒底頑強地粘著幾粒慘白的米粒和半片泛黃的菜葉。

與這位城市名流的死亡現(xiàn)場緊緊黏連,如同一個**的注腳。

距離李國棟不到半米處,另一具身體面朝下俯臥在骯臟的水泥地上。

深藍色的制式警服襯衣,同樣被大面積的暗色洇開。

他是劉遠,兩天前報紙頭版還刊登著他徒手制服持刀歹徒的英勇照片。

此刻,那把象征執(zhí)勤權力的警用***,靜靜地躺在他因瀕死痙攣而僵硬伸首的手指前幾公分,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死寂降臨。

只有雨水砸落的“噼啪”聲。

密集、冰冷、單調(diào),敲打著燈罩、地面、死者的皮膚。

勘查燈的強光將億萬雨滴拉拽成無數(shù)道白色傾斜的短線,縱橫切割著現(xiàn)場的空氣,將這一幕死亡的默劇籠罩在絕對的光明與絕對的虛無之中。

皮鞋踏破積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碾碎了這份窒息。

率先踏入慘白光圈的男人身影高大,肩背**如鑄,警帽的帽檐壓得極低,陰影幾乎吞噬了他的上半張臉,只留下線條冷硬如同精鋼切割的下頜和緊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墨藍色的警用雨衣濕透,水珠沿著堅硬的肩線無聲滾落。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剛剛歸鞘、寒芒未斂的古刀,每一步都踏碎雨點,帶來一種深植入骨髓的冰寒。

“江隊!”

最先抵達的轄區(qū)***所長像抓住了主心骨,語速快得劈開了風雨,“李國棟,劉遠!

兩人身上都有多處貫通銳器傷,初步判斷是同一兇器!

現(xiàn)場……雨水太大了,沖毀太多痕跡!”

江臨無聲頷首。

陰影之下的目光如淬毒的鷹隼之眼,精準而迅疾地掃過地面混亂的血痕、飛濺在墻面如同絕望潑墨般的細小血點、角落垃圾堆的狼藉,最終如同兩枚冰冷的鐵釘,死死釘在那兩具被雨水浸泡的軀殼上。

胸腔的起伏有那么一個微不可察的凝滯,喉結隱蔽地滑動了一下。

然而,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冰冷堅硬的表情沒有絲毫裂隙。

“法醫(yī)痕檢?”

聲音不高,沉甸甸壓在濕漉漉的空氣中,每個字都如同鐵塊墜地。

“后頭!

馬上!”

所長扭頭急指巷口。

仿佛回應他的動作,巷口慘白燈光邊緣的雨幕微微晃動了一下。

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走入那片混沌的光影邊緣。

他來得太從容,太隨意,與這被死亡和暴風雨禁錮的絕境格格不入。

陳鋒撐著一把寬大到幾乎夸張的深灰色長柄傘,雨水沿著傘骨的溝槽狂瀉,在他周身編織成一道近乎封閉的水簾幕墻。

淺灰色的防水風衣,內(nèi)里是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挺括襯衫和深色西褲,干凈得不像踏入血腥之地,倒像是赴一個學術論壇。

那張英俊到近乎柔和的臉上,天生微微下垂的眼角總帶著幾分無辜又深沉的專注。

他臂彎里松弛地掛著一個寬大黑色提箱,像個設計精良的書包,但沉甸甸地墜著。

他踱步到警戒線邊緣,目光溫和平靜地越過黃黑相間的塑料帶子,落在被雨水沖刷的兩具軀體上。

視線緩慢而專注地滑過每一處猙獰創(chuàng)口,掠過皮膚上僵硬的褶皺,如同一位嚴謹?shù)氖詹丶以趯徱曇唤M殘破的古老瓷器。

十秒,整整十秒的靜默審視。

然后,他才慢條斯理地將那把過于光潔的傘輕輕收起,傘尖朝下輕輕一點地面,彈開一小圈水花,動作優(yōu)雅地遞給旁邊的一名年輕警員:“勞駕,別弄濕了?!?br>
語氣平和自然,仿佛正在咖啡廳門口對侍者說話。

警員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濕漉漉的傘。

陳鋒整了整本己一絲不茍的衣領,利落地翻過警戒線。

踏入勘察燈刺目的核心光區(qū),腳下微微一頓,頭偏向一側,目光極其自然地、仿佛不經(jīng)心地掃過江臨被帽檐濃重陰影籠罩的臉側。

那短暫的一瞥,視線交錯之間,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兩塊精密的金屬構件在黑暗的機箱深處短暫嚙合,又瞬間錯開。

無言的交互在暴雨的**音下完成。

隨即,他徑首走向**的方向,步履依舊從容。

就在陳鋒的身影即將完全被**遮擋時,巷口警戒線外,燈光模糊的邊緣,雨幕又一次被擾動。

沒有傘。

一個穿著質地柔軟、略顯寬松的米色風衣的男人站在了那里。

雨水細密如針,落在陸?。↙ù Chēn)烏黑發(fā)亮的短發(fā)和寬闊筆挺的肩頭,很快凝起一層朦朧的水汽光暈。

他的體型分明高大健碩,比例極佳,卻奇異地散發(fā)出一種溫潤平和的氣息,像一塊被溪水打磨了千萬年的溫玉,渾然天成,不帶半分鋒利的棱角。

那是一種令人矛盾的混合氣質——如山岳般穩(wěn)固的男性氣魄,被巧妙地包裹在一種令人瞬間卸下所有防備的親和力之下。

“陸老師!”

旁邊維持秩序的幾名年輕警員幾乎同時,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敬意,聲音壓低了,卻又清晰響起。

陸琛微微側過身,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被雨水潤濕的臉上,那溫和而極具滲透力的微笑自然地浮現(xiàn),仿佛一股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暖流,悄然驅散了緊張氛圍中的一絲邊緣寒意。

他輕輕點頭回應,目光卻己越過眾人,越過那令人作嘔的血色和冰冷的勘查燈強光,投向了巷子深處靠墻而坐的那具冰冷的**。

他的腳步沉穩(wěn),毫不猶豫地跨過警戒線,步入那片光亮與死亡的修羅場。

巷子狹長,積水倒映著慘白的燈光,還有地面上兩道被拖行后留下的深色水痕,那是李國棟**從門口位置被挪動到墻根的唯一痕跡,微弱得像將熄火焰上的最后一縷煙。

陳鋒己半蹲在李國棟的**旁,動作謹慎而精準,像是在觸碰一件價值連城的易碎品,而非一具剛被暴力剝奪生命的皮囊。

他從那個寬大的黑色提箱中取出醫(yī)用橡膠手套,戴上的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先小心地撥開死者胸前被撕裂的西裝,指腹隔著薄薄的手套,極其輕微地按壓在創(chuàng)口邊緣略微翻卷的皮膚上,感受其下的質感。

接著,他輕輕托起死者冰冷下垂的頭顱,用手掌貼近下頜后方,感受頸部皮膚的僵硬程度。

雨絲持續(xù)落在死者的白發(fā)和臉頰,又被陳鋒戴著橡膠手套的指尖輕輕拂去水滴,以免影響視覺判斷。

他做這些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顯出超乎尋常的專注。

片刻,他從箱中拿出一柄小巧锃亮的無影鏡檢查李國棟微微張開的嘴巴內(nèi)部。

當他注意到死者口腔深處齒列間隙中殘留的一點點細微得極易忽略的灰白色碎屑時,眉間的川紋又加深了。

與此同時,劉遠的**旁,一名區(qū)里派來的年輕法醫(yī)正滿頭大汗地擺弄著痕跡測量的工具尺,尺子在濕滑的地面和**上打滑,讓原本該精確定位的測量變得笨拙不堪。

記錄板上的內(nèi)容寥寥無幾。

江臨冰冷的目光如同審判之矛,刺在這名年輕法助手身上,讓對方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額頭滲出的汗珠瞬間變得冰冷。

陸琛走到了江臨身邊。

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雨水浸潤的風衣下擺微微晃動。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雙深邃溫和的眼,先是落在了幾步之外墻角那個沾滿血污的透明快餐盒上。

他凝視著盒底那幾粒被血水浸泡得微微膨脹、沾著骯臟碎屑的米粒,以及那半片慘淡的菜葉,微微歪了下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形而上的哲學命題。

隨后,他的目光才緩緩抬升,沿著那條由血水與雨水混合成的骯臟細流,逆流而上,最終定格在李國棟胸前那個黑洞洞的創(chuàng)口上。

他的眼神純粹是觀察,如同人類學家在剖析一個陌生文明的**遺址。

接著,視線轉移,落到幾米外掙扎姿態(tài)僵硬在死亡瞬間的年輕**劉遠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職業(yè)判斷的意味,更像一種純粹基于生命存在本身的、無聲的悲憫與解構,仿佛在閱讀一本攤開的、印著兩具人體符號的絕望書頁。

“**狀況,初步判斷?!?br>
江臨的聲音毫無波瀾,打破了這片凝滯。

這話像是命令,砸向陳鋒,也像是陳述,要求在場的所有人接受。

陳鋒緩緩站起身,將無影鏡收回箱子。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依舊停留在李國棟灰白的臉上,一邊脫去沾了些血污的手套,一邊開口。

他的聲音清晰沉穩(wěn),帶著一種剝離了情感的理性陳述節(jié)奏:“死者李國棟,男性,初步目測年齡在五十五至六十之間。

體表溫度顯著低于環(huán)境溫度,結合肛溫初步測定和環(huán)境降溫模型計算,死亡時間……大致在昨晚9點至10點之間?!?br>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李國棟胸前那道猙獰的創(chuàng)口,以及西裝上因血液浸泡而形成的不規(guī)則暗斑:“致命傷單一,就是左胸這處貫通傷。

刺器呈扁平雙刃特征,刃寬約3厘米。

從創(chuàng)口形態(tài)判斷,入體角度自左上方斜向下刺入,著力兇狠,目標明確——穿透心肌。

符合一擊斃命的特征。”

他彎下腰,再次靠近**面部,手指小心地指向死者略顯鼓脹的下腹部西裝紐扣位置:“下顎至頸部有淺表、不連貫的抵抗傷,輕微皮下瘀血。

指縫、指甲縫隙深處有少量織物纖維殘留,”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發(fā)現(xiàn)獵物破綻的微諷,“是高檔純羊毛面料特有的捻制紋理。”

接著,他重新指向那個創(chuàng)口,“創(chuàng)緣組織收縮卷曲不明顯——傷口是在死者尚有心律搏動時造成的。

換句話說,他是被生生捅穿了心臟?!?br>
然后,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在此時此地,轉向了幾步外僵臥的劉遠:“至于劉警官……” 他的目光在劉遠警服后背那道相對李國棟創(chuàng)口顯得更為巨大、邊緣不規(guī)則崩裂的穿刺創(chuàng)口上略作停留。

那傷口周圍布滿噴濺狀血跡,在濕透的警服上洇開一片絕望之花。

“致命傷也應是這處背后刺入的利器傷。

創(chuàng)口深而闊,撕裂傷嚴重,甚至傷及部分骨骼,出血量大。

從創(chuàng)道形態(tài)和角度推測……更像是被一種類似三角銼或者加工粗糙的撬棍尖端造成的,由后向前、自下向上發(fā)力猛力捅刺,貫穿了胸腔?!?br>
他將視線移回李國棟身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冷酷的抽離:“兩人創(chuàng)口形態(tài)明顯不同,兇器不統(tǒng)一,力度也不對等。

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犀利地掃過李國棟**腳邊地面上幾滴被雨水沖得非常模糊、幾乎難以辨識的獨立噴濺型血跡,以及那柄被雨水洗刷得锃亮、離劉遠手指咫尺之遙的***,“李國棟體表有微弱的皮下瘀傷,結合指甲里的高檔羊毛纖維,說明他在死亡前極短時間與人有過肢體糾纏扭打。

而這種糾纏,必然發(fā)生在劉警官倒地之前或同時。

否則不會留下這種纖維,更不會出現(xiàn)這幾點……遠離主要出血源的微弱噴濺血?!?br>
他的手指精準地指向地面那幾滴幾乎消失的暗點。

最后,他的目光緩緩抬起,掃過陳鋒始終平靜如水的臉,掠過陸琛那帶著溫潤悲憫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最終落回整個陰森、散發(fā)著濕冷死亡氣息的現(xiàn)場中心。

“所以初步情況是……”江臨的聲音沉緩壓下,如同冰冷的鐵錘敲在濕木板上,“李國棟劉遠,不是同時遇害。

而是李國棟遇刺死亡前,先與另一人——一個穿著高檔羊毛衣物的人——在門口附近發(fā)生過扭打。

這個穿高檔羊毛的人,大概率就是**李國棟的真兇。

劉遠警官……”他的目光轉向那具年輕的、穿著警服的**,再移開,落到巷子深處光線幾乎照射不到的陰影區(qū)域盡頭,“他極有可能在試圖阻止兇手逃離,或是試圖制服兇手的過程中,從被害者李國棟的方位方向,被另一個埋伏在巷子深處暗處的人……用一把更粗劣也更**的兇器,從背后突襲致死。

兩名兇器不同、分工明確的行兇者,制造了這起……看起來充滿隨機性,卻又在分工上流露出精密意圖的**?!?br>
暴雨無情地拍打著巷口臨時搭起的防水棚頂,發(fā)出沉悶而巨大的“砰砰”聲。

棚頂積水的邊緣如斷線的珠簾不斷落下。

臨時指揮點擠在棚下。

區(qū)局局長頂著花白的頭發(fā),臉色比被雨水沖刷了一夜的地面還要灰敗。

“江隊!

現(xiàn)場情況怎么樣?

兇手有沒有留下明確指向?

排查范圍呢?

壓力太大了!

李國棟是社會名流,那個劉遠還是剛報道的英雄……”局長的聲音疲憊而焦慮,指尖夾著的煙卷劇烈抖動著,煙灰簌簌落下,“那視頻……網(wǎng)上傳瘋了!”

旁邊一個技術警遞過來的平板電腦屏幕刺眼地亮著。

屏幕上定格在一個畫面:昨天下午,陽光很好。

高檔咖啡廳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外。

李國棟穿著名貴的羊絨開衫,溫和地笑著,他對面坐著的年輕人,赫然是此刻躺在冰冷雨水中的劉遠!

兩人面前放著同款咖啡杯,劉遠顯得很拘謹,手指在杯沿無意識地摩挲,李國棟則身體微微前傾,笑容親和得無懈可擊,但視頻的拍攝角度很刁鉆,清晰地捕捉到劉遠眼神深處那一絲極力掩藏的、如同裂谷般深邃的痛苦掙扎。

兩人的手放在桌下,似乎……有輕微的推拒動作?

“視頻角度很微妙,”技術警的聲音帶著遲疑和緊張,“只剪了這一段不到一分鐘。

就昨晚八點多上傳的,標題叫‘是慈善還是馴化?

陽光下的齷齪交易?

’。

短短幾個點擊就爆了!

現(xiàn)在**全是質疑李國棟劉遠有不正當壓力甚至控制……還有人開始扒李江臨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示意技術人員暫停視頻播放,聲音低沉到幾乎淹沒在雨聲里:“這段視頻的真實拍攝地點,比對過了?”

“比……比對過!”

技術警慌忙劃動平板,“找到了!

是市中心藍山咖啡二層靠窗的座位。

我們調(diào)了店里監(jiān)控……昨天下午,他們兩個確實在那里碰過面。

店里的監(jiān)控畫面也拍到了,就幾秒,劉警官臉色不太好,李國棟給他遞了張像是卡片的東西……后來劉警官接了?!?br>
他頓了頓,“但店里的視頻沒有聲音……也沒有拍攝到任何沖突。

只有這個**角度……”他指了指平板,“像是……在隔了幾桌的位置或者窗外遠處用長焦鏡頭**的?!?br>
“視頻上傳者的IP呢?”

陸琛溫和的聲音突兀響起。

他不知何時己走了過來,米色風衣的肩膀被雨棚邊滴落的水珠打濕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落在那段爆火的視頻上,溫和的表面下,瞳孔深處似乎流轉著一絲極其精密的探測儀器的冷光,一閃而逝。

技術警被他問得一愣:“呃……查到了!

是新注冊的一次性小號,服務器在海外……追蹤難度很大。

發(fā)布賬號用的是一次性加密錢包登錄,錢……也是從匿名渠道匯入平臺推流系統(tǒng)的,干凈得像洗過的盤子?!?br>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用了句網(wǎng)絡俗語,臉微微紅了。

江臨的指關節(jié)在覆蓋著薄薄雨水的臨時桌面上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一下,只有他身邊的陸琛能察覺到那細微震動帶起的空氣漣漪。

陸琛眼瞼微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江臨繃緊的小臂線條,旋即移開,重新看向平板上的畫面。

陳鋒此刻也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平板,那雙天生帶著無辜下垂弧度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落在巷子深處那個被勘察燈強光暫時遺忘的陰暗角落,像是在尋找什么東西。

片刻,他的嘴唇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翹了一下,一個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刀刃冷光掠過的弧度。

隨即,他轉頭,看向正在發(fā)號施令的江臨,用一種平靜無波、帶著職業(yè)性探討的語氣開口:“江隊,死者李國棟的隨身物品和現(xiàn)場遺留物,我想再看一遍?!?br>
他的目光平靜地與江臨帽檐陰影下的雙眼對上,“有些細節(jié),在強光首射下會錯失……而雨水的沖刷,有時反而會留下痕跡無法復制的……印痕。”

他最后一個詞咬得輕微而緩慢。

江臨盯著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這五秒,只有棚頂雨水的轟鳴。

然后,他對著旁邊負責現(xiàn)場證物袋登記的刑偵點頭:“全部證物袋,拿出來,攤開。

就在這里。”

現(xiàn)場收集的證物不多,在臨時架起的防水照明燈下攤開一片,浸在雨水折射的冰冷反光里。

李國棟的隨身物品:一個頂級品牌的高端皮夾,里面的現(xiàn)金和各種金卡都在;一塊名表,百達翡麗,還在走時;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新款手機,屏幕完好,有密碼鎖;一只定制的黃金打火機;還有一個……這個藥盒?!?br>
負責登記的**動作麻利。

陳鋒戴上新的橡膠手套,修長手指精準地拿起那個小巧精致的玳瑁紋金屬藥盒。

盒蓋打開,里面分隔幾小格,放著數(shù)枚顏色不同的藥片。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其中一?;野咨男∷幤?,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片刻。

又俯下身,借著燈光,手指極其輕微地捻動檢查藥盒邊緣,一絲不茍,像是在研究一件易碎的古董。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藥盒內(nèi)側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層極其微弱的、油脂般的殘留反光,顏色非常淡,幾乎透明。

“藥片初步目測是常規(guī)處方藥物。

但這個盒子的清潔度……和他的身份物品不太一致。”

陳鋒頭也沒抬,聲音平穩(wěn),“內(nèi)側底部有食物油漬的微量反光殘留。

油脂成分比較低檔,帶著雜質,不是烹飪用的精煉油那種……更像是……廉價外賣餐盒上的那種再生塑料在高溫狀態(tài)下析出后沾染的。”

他的話語引導著所有人的視線,似乎穿透空氣,指向巷角那只沾血的廉價餐盒。

登記**恍然大悟:“對??!

巷子里那個飯盒!

他這種大老板怎么會吃這種東西?

會不會就是沾了那上面的油?”

“邏輯上成立,但需要實驗室的精確認定?!?br>
陳鋒放下藥盒,視線落到另一個透明的塑料袋上。

里面裝著一片不起眼的、被雨水浸泡得幾乎褪色的紅色紙屑一角,邊緣不規(guī)則,非常小,似乎是從什么東西上撕下的。

“這紙片呢?”

“哦,這個是在李國棟**左手旁邊的積水里發(fā)現(xiàn)的。

一開始以為是垃圾,但位置很顯眼,就收起來了。

太小太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br>
**撓頭。

陳鋒拿起那紙片袋子,舉到燈光前,緩緩轉動角度。

他微微側身,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旁邊站著的陸琛。

陸琛的視線似乎也在那片小小紙屑上停留了一瞬,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解讀的共振頻率,旋即恢復平靜。

“邊緣纖維破裂點很細微……”陳鋒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撕下它的人……用的力氣不小,帶著某種……強烈的情緒化動作。

或者……被外力強行扯掉?”

他沒有結論,將紙片袋子放下,目光轉向最后一件物品——劉遠身邊收上來的物件。

一個普通的****,里面是***件和一些零錢;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還有……一張揉得不成樣子、又被雨水和血水完全打濕變形的照片。

依稀可見照片一角是個女孩的背影,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樹蔭下,光斑打在她身上,顯得遙遠而模糊。

陳鋒沒有去動那張照片。

只是盯著它看。

幾秒后,他平靜地開口,目光卻掃過被放在角落證物袋里的那只廉價快餐盒:“除了剛才那個高檔羊毛纖維痕跡……劉遠警官的隨身物品,沒什么值得特別留意的?!?br>
他的話語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不過,如果兩位死者真如那段流傳視頻所暗示,存在某種隱秘的關系或者交易,那么這位劉警官,似乎……”他停頓下來,沒有說下去。

那未盡之語沉甸甸地懸在令人窒息的空氣里:似乎內(nèi)心掙扎沖突劇烈?

似乎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或者……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得不做、但又極其抗拒的事情?

時間在暴雨的傾瀉下無聲流逝。

取證、勘察、初步筆錄……繁瑣的過程在巨大壓力下如同被灌了鉛般沉重地進行著。

終于,熬到天幕將明未明,灰白的光線撕裂了濃厚的雨云邊緣,透出一點慘淡的魚肚白。

肆虐了一夜的臺風仿佛在黎明前耗盡了最后的氣力,暴雨終于轉成了時斷時續(xù)的淅瀝小雨。

警戒線外的街口,臨時指揮部外圍的喧囂并未減退。

幾家嗅覺最靈敏的媒體記者早己蹲守了半夜,此刻如嗅到血腥的鬣狗,遠遠支起長焦鏡頭,閃光燈在灰蒙蒙的晨色中不時閃爍,像黑夜殘留的鬼眼。

江臨被區(qū)局副局長拉到一邊角落里。

副局長的黑眼圈深重,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焦慮紋路:“江隊……市里的壓力下來了。

外面那些記者,天亮后要是還沒個初步結論能發(fā)布,光是堵門就能把區(qū)局大樓沖垮!

你看……”江臨的目光越過副局長的肩膀,看著外面灰撲撲的街道。

他的側臉在微曦的天光里顯得異常剛硬,線條如同刀削石刻。

帽檐下的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被堅冰封住的古井。

“初步通報?”

江臨的聲音沙啞干澀,被一夜的冷風和雨水榨取了所有水份,“就說……昨晚,我市著名慈善家李國棟,與在崗警員劉遠,于城南后巷遭遇****。

兩人當場身亡。

行兇者不止一人,手段兇殘,分工明確。

警方己在現(xiàn)場掌握關鍵生物檢材與兇器特征物證,正全力展開排查,務必盡快鎖定兇徒。

請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配合警方調(diào)查,積極提供線索……”副局長聽著,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兇器特征……那個羊毛纖維?”

“可以提,”江臨斬釘截鐵,“細節(jié)模糊處理,但方向明確。

這是反擊那鬼視頻的關鍵一步。”

他微微一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冰冷的鋼**進聽者的耳膜,“那個發(fā)布視頻煽動的人……絕對脫不了干系。

給我往死里掘!

他的路徑,他可能的動機,他手里還有什么東西沒放出來……他,就是突破口。”

副局長身體微微一震,看向江臨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復雜。

“……明白了,江隊!

這個口徑我來把!

你這邊……”江臨沒再看他。

他的目光投向巷子深處。

陳鋒正背對著這邊,站在巷子盡頭那面殘留著模糊噴濺血跡的墻壁前,抬頭凝望著什么。

而陸琛,則獨自一人安靜地站在巷口警戒線內(nèi)不遠的地方,米色風衣的肩膀被最后幾絲細雨打濕,顯得身影有些單薄。

他正微微低頭看著地面,目光落點正是那只裝過廉價盒飯的透明塑料盒。

細雨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仿佛在思索一個無解的謎題。

那姿態(tài),溫和、專注,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悲傷……與疏離。

他似乎和這場喧鬧的**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墻。

一種無形的沉重在三人之間流淌。

它不源于悲傷,更像一種在深淵邊緣搭建起精密平衡的、冷酷的默契。

雨絲是唯一的旁觀者,見證著這場風暴暫時平息的序幕,也映照著風暴中心彼此映照的三張面孔:一張冰冷堅硬如獄卒看守著秘密,一張溫潤悲憫如神父俯瞰著祭品,一張專注平靜如工匠衡量著毀滅的尺度。

這個被暴雨沖刷的夜晚埋葬了兩個表面光鮮的“好人”,只留下了一句懸在城市心臟上的冰冷警告: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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