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順著斗笠邊緣成串滑落，林晚照踩過泥濘的村道時，靴底黏上了半塊發(fā)黑的藥渣。

腐肉混著焦苦藥草的氣味撞進鼻腔，她喉間發(fā)緊——這比三天前路過的荒村更糟，至少那里還剩幾具沒來得及發(fā)臭的尸首。

"姑娘！

"沙啞的喚聲從斜刺里的土屋傳來。

林晚照抬眼，見個白發(fā)老者扶著門框，枯瘦的手死死攥著門環(huán)，指節(jié)泛著青白。

他胸前的布衫浸透冷汗，額角卻燒得通紅，像塊要融化的火炭。

"救救...救救我孫女。

"老者踉蹌兩步，被門檻絆得幾乎栽倒，"我是老孫頭，十年前林大夫來村里治寒疫時，我給搭過灶——"林晚照的腳步頓住。

她解下背上的桐木藥箱，指腹擦過箱蓋那道半寸長的裂痕——那是父親去年翻山采藥時被山石磕的。

箱底壓著本泛黃的《奇癥錄》，扉頁上"林之遠"三個字被磨得發(fā)毛，卻還能辨出筆鋒里的清峻。

"我救不了死人。

"她掀開門簾，霉味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土炕上躺著個十二三歲的姑娘，臉上起滿紅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你們還有機會。

"老孫頭跟著擠進來，渾濁的眼突然亮了："林大夫的閨女！

是林大夫的閨女！

"林晚照沒接話。

她扯過帕子捂住口鼻，翻開《奇癥錄》。

泛黃的紙頁在昏黃油燈下簌簌作響，當(dāng)看到"血蠱瘟：高熱如焚，紅疹若血，三日后毒入心經(jīng)則癲狂"那頁時，指節(jié)重重叩在案上。

"去燒三桶熱水，抓二十味藥。

"她從藥箱里摸出銀針包，"金銀花、連翹各五錢，青黛、黃連各三錢——記不住就把藥鋪的稱都搬來。

"老孫頭連滾帶爬往外跑。

林晚照將銀針在燈上烤過，反手捏住姑娘手腕。

脈跳得像擂鼓，她指尖微顫——這和父親筆記里寫的分毫不差。

第一**進曲池穴時，姑娘發(fā)出嘶啞的嗚咽。

第二針落大椎，第三針入合谷，銀針在她指間翻飛如蝶，盞茶功夫己扎滿三十六穴。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土屋里漸漸有了人聲，原本昏迷的村民扶著墻往這邊挪，渾濁的眼盯著她翻飛的手指。

"**就能好？

"有個漢子扯著干裂的唇笑，"莫不是——""閉嘴。

"林晚照頭也不抬，"你要是想等毒攻心竅，現(xiàn)在就可以滾。

"漢子縮了縮脖子。

突然，身后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林晚照轉(zhuǎn)頭，正看見周大娘舉著菜刀，刀刃上還沾著稀粥，而她八歲的小女兒正縮在墻角發(fā)抖。

"阿娘...疼。

"小姑娘哭著往桌下鉆。

周大**眼睛紅得像浸了血，菜刀帶著風(fēng)聲劈向桌角，木屑西濺："吃了你就不疼了！

吃了你就不疼了！

"林晚照的銀針袋"啪"地拍在案上。

她抄起三根銀針，足尖點地躍過兩條長凳，左手扣住周大娘手腕，右手連刺人中、風(fēng)池、內(nèi)關(guān)。

周大**菜刀當(dāng)啷落地，整個人癱軟下來，額角的汗珠子大顆大顆砸在泥地上。

"中毒還逞強。

"林晚照扯過帕子給她包扎被刀刃劃開的手背，"腦子比這針還鈍。

"周大**抽噎混著雨聲滲進耳膜。

林晚照首起腰時，后腰的酸麻順著脊椎往上竄。

她數(shù)了數(shù)，土屋里己經(jīng)躺下了十七個，外頭還擠著二十幾個。

雨幕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像秋夜的寒蟬。

"都往后退！

"驟響的馬蹄聲碾碎了雨聲。

林晚照轉(zhuǎn)身，見七八個邊軍騎著黑馬沖進村子，鎧甲上的鐵片被雨澆得發(fā)亮。

為首的副將勒住韁繩，刀尖"唰"地挑起她的斗笠："好個妖女，用邪術(shù)惑眾！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滴在林晚照臉上。

她抹了把臉，從袖中抽出《奇癥錄》，翻到血蠱瘟那頁拍在刀面上："這是我爹林之遠寫的，十年前他給你們治過寒疫。

"李副將的刀尖微微發(fā)抖。

他盯著醫(yī)冊上的字跡，又瞥向縮在人群里的老孫頭："老東西，你說！

""是...是林大夫。

"老孫頭抹了把淚，"當(dāng)年他背著藥箱挨家挨戶走，這閨女的眉眼，和林大夫年輕時一個模子刻的。

"李副將的臉色變了變，刀尖卻仍戳在林晚照喉前："就算你是林之遠的閨女，私自入疫區(qū)、用邪術(shù)——""那是針灸。

"林晚照打斷他，"你要是覺得我在害人，現(xiàn)在就可以扒開他們的衣領(lǐng)。

"她指了指剛醒過來的姑娘，"曲池穴的針尾還在發(fā)燙，這是氣血通順的征兆。

"李副將的馬不安地踢了踢前蹄。

他瞇眼盯著姑娘頸后泛紅的針尾，突然甩了甩韁繩："押回營里！

等總兵大人審過再說！

"幾個士兵沖上來。

林晚照沒反抗，任由他們用麻繩捆住手腕。

她的藥箱被粗魯?shù)厝由像R車，《奇癥錄》的書頁在雨里翻卷，像只斷了翅膀的蝶。

"妖女！

""說不定和北蠻的巫術(shù)有關(guān)！

"罵聲混著雨聲灌進耳朵。

林晚照被推進馬車時，瞥見老孫頭追著車跑了兩步，手里攥著半塊烤薯——那是方才她救治他孫女時，老人硬塞給她的。

鐵籠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時，林晚照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鞋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

她蜷縮在草堆里，聽著外頭士兵的議論："總兵大人最恨巫蠱，這女娃怕是活不過今晚。

""噓——你聽，鐵籠里有動靜。

"林晚照摸出袖中那根最細的銀針。

雨還在下，透過鐵欄打在針尾上，泛著冷冽的光。

她望著營外連綿的青山，突然笑了——雁門關(guān)，她終于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