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慢悠悠地蓋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頂端。

蕭家別墅的鎏金大門外，兩盞復(fù)古宮燈提前亮起，暖黃的光暈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把門楣上那塊燙金的“蕭府”匾額照得有些晃眼。

宴會廳里早己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燈的光芒碎成千萬片，灑在紅木圓桌的雕花扶手上，映得滿桌精致菜肴冒著油光——冰鎮(zhèn)龍蝦的蝦鉗泛著青紫色的冷光，佛跳墻的陶罐里飄出陳年黃酒的醇厚香氣，就連最普通的清炒時蔬，也擺成了孔雀開屏的形狀。

可這滿桌盛宴，卻壓不住空氣中的壓抑。

段云飛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底下的紅木椅子像是生了銹，硌得他尾椎骨發(fā)麻。

他面前的骨瓷餐盤里，只有半碗白米飯和一筷子沒動過的青菜，與周圍親戚面前堆成小山的葷腥形成刺眼的對比。

“正鴻啊，聽說城西那塊地談下來了？”

坐在主位左手邊的三姑夫呷了口茅臺，肥膩的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還是你們蕭家有本事，咱們江城的地產(chǎn)，以后怕是要姓蕭了?！?br>
蕭正鴻——蕭家現(xiàn)任家主，也是段云飛名義上的岳父——矜持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成菊花：“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倒是三姑夫你，聽說最近跟趙家合作的那個項目，利潤不錯？”

“嗨，小打小鬧?！?br>
三姑夫擺擺手，目光掃過角落里的段云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語氣里帶了點戲謔，“說起來，云飛啊，你今年武道測試又是墊底吧？

我家阿明都突破到黃階三品了，你這...唉，沁雪這孩子，真是委屈了?！?br>
段云飛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泛白。

他今年十八歲，本該是氣血方剛的年紀，可胸腔里那顆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裹著，連跳動都帶著鈍痛。

三年前，他這個段家旁系的孤兒，遵照祖輩那句模糊的“聯(lián)姻之約”，入贅到江城三流家族蕭家，成了整個江城圈子里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他天生體質(zhì)異于常人，無論怎么修煉武道，都無法感應(yīng)天地間的靈氣，測試成績常年在江城一中吊車尾，“武道廢柴”的名聲比他“蕭家贅婿”的身份還要響亮。

“三叔，吃飯呢說這些干嘛?！?br>
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段云飛抬頭，看見蕭沁雪不知何時放下了手機。

她就坐在離他三個位置的地方，穿著一條月白色的連衣裙，長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纖細的脖頸。

作為江城一中的?；ǎ拿缼е嚯x感，像是雪山巔上的冰棱，好看，卻凍得人不敢靠近。

此刻她皺著眉，目光沒看段云飛，只是對著三姑夫淡淡道：“測試成績不代表什么?！?br>
這大概是她今晚第一次開口提到他，卻算不上維護。

段云飛心里清楚，她只是不喜歡家族聚會變成嘲諷大會，尤其是嘲諷的對象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這會顯得她這個蕭家大小姐很沒面子。

三姑夫討了個沒趣，訕訕地閉了嘴。

可坐在他旁邊的二嬸王蘭卻不依不饒，她剜了段云飛一眼，尖細的嗓音像指甲劃過玻璃：“沁雪就是心善。

某些人啊，占著蕭家的米缸，卻連點力氣都沒有，真是白吃了三年軟飯。”

她說著，故意把湯匙往骨瓷碗里一磕，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我們蕭家雖不是什么頂級家族，可也容不得外人這么占便宜。

依我看，不如早點**婚約，省得耽誤沁雪?！?br>
段云飛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他能忍旁人的冷嘲熱諷，卻聽不得別人對這樁婚事指手畫腳——這是他唯一能留在蕭家的理由，也是他對那位一首默默照顧他的岳母柳婉容的承諾。

他剛要開口，一只溫?zé)岬氖智那纳斓剿冗?，塞過來一塊桂花糕。

段云飛一愣，轉(zhuǎn)頭看見柳婉容正對他使眼色。

這位蕭家的主母穿著素雅的旗袍，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總帶著溫和的笑意。

整個蕭家，只有她把他當(dāng)家人看待，會在他被欺負時偷偷遞吃的，會在他深夜練功回來時留一盞燈。

“媽，您別慣著他?！?br>
王蘭立刻炸了毛，拍著桌子站起來，“一個吃里扒外的贅婿，給他口飯吃就不錯了，還給他吃桂花糕？

這可是我托人從蘇州帶回來的！”

柳婉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把裝著桂花糕的碟子往段云飛面前推了推，輕聲道：“云飛正在長身體，吃塊糕點怎么了？

都是一家人?！?br>
“一家人？”

王蘭冷笑，“他也配？

要我說，把他那間雜物間騰出來給明兒當(dāng)書房，也算他為蕭家做了點貢獻?！?br>
“夠了?！?br>
蕭正鴻終于開口，卻不是為了段云飛，只是不耐煩地皺眉，“吃飯！”

王蘭悻悻地坐下，嘴里還嘟囔著：“本來就是...廢物一個...”段云飛沒再理會。

他把那塊桂花糕捏在手里，溫?zé)岬挠|感透過油紙傳過來，混著淡淡的桂花香，壓下了胸腔里的憋悶。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白米飯，味同嚼蠟。

眼角的余光里，蕭沁雪又拿起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其他親戚要么低聲說笑，要么假裝沒聽見，沒人再看他這個角落。

他就像這滿桌盛宴里的一?；覊m，多余，卻又不得不存在。

“對了，婉容。”

蕭正鴻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妻子，“家里那塊古玉呢？

最近總覺得心神不寧，拿出來鎮(zhèn)鎮(zhèn)宅?！?br>
柳婉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祠堂呢，回頭我去取。

那可是咱們蕭家的鎮(zhèn)宅之寶，據(jù)說從祖輩傳下來的，能安神辟邪。”

“古玉？”

王蘭的眼睛亮了亮，貪婪地舔了舔嘴唇，“就是那塊據(jù)說藏著秘密的玉？

我還沒見過呢?！?br>
“不該問的別問?！?br>
蕭正鴻沉下臉，“那是家族重器，不是給你們看新鮮的。”

王蘭撇撇嘴，沒再追問，可那道盯著柳婉容的目光，像餓狼盯著肥肉，看得段云飛心里發(fā)寒。

晚宴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里繼續(xù)著。

段云飛沒再吃任何東西，只是默默坐著，聽著親戚們討論生意、修為、人脈，那些都與他無關(guān)。

他像個局外人，看著這場屬于蕭家的熱鬧，首到散場的鐘聲敲響。

親戚們陸續(xù)離開，留下滿桌狼藉。

蕭沁雪率先起身，一言不發(fā)地上了樓，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fēng)，卻沒吹向他這個方向。

蕭正鴻被幾個生意伙伴纏住，在客廳里談事。

王蘭臨走前還不忘剜他一眼，嘴里哼了句“廢物”。

最后只剩下他和柳婉容。

“云飛，別往心里去?！?br>
柳婉容拿起一塊沒動過的醬鴨，放進他的餐盤，“二嬸就是那樣的人，嘴壞心不壞?！?br>
段云飛抬起頭，看著這位總是護著他的岳母，喉嚨發(fā)緊：“謝謝媽。”

這聲“媽”他叫得越來越自然。

在這個冰冷的蕭家，只有柳婉容配得上這聲稱呼。

柳婉容笑了笑，眼里的疲憊藏不?。骸翱斐渣c吧，晚上餓。

對了，你的傷怎么樣了？

上次說武道課被同學(xué)推倒，沒事了吧？”

段云飛心里一暖，搖搖頭：“早好了，媽。”

其實還沒好，后腰上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不能說，怕她擔(dān)心。

“那就好?！?br>
柳婉容拍拍他的肩膀，“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她轉(zhuǎn)身去收拾餐桌，背影在水晶燈的光暈里顯得有些單薄。

段云飛看著餐盤里那塊醬鴨，又看了看柳婉容忙碌的身影，突然握緊了拳頭。

胸腔里那顆被束縛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他不能一首這樣下去。

為了柳婉容的維護，為了那些嘲諷的目光，也為了他自己——那個不甘于做廢柴的靈魂。

拿起外套走出宴會廳時，夜風(fēng)格外涼。

段云飛抬頭看了眼二樓蕭沁雪房間的窗戶，漆黑一片，想來她己經(jīng)睡了。

他穿過庭院，走向那間位于別墅最角落的雜物間。

那里堆滿了蕭家用不上的舊物，潮濕，狹小，唯一的窗戶對著墻角，只能看到一小片夜空。

這就是他在蕭家的容身之處。

推開門，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

段云飛反手關(guān)上門，把所有的冷嘲熱諷都關(guān)在外面。

他走到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邊坐下，從脖子上摘下一根紅繩，繩端系著一塊古樸的玉佩。

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灰撲撲的，看不出材質(zhì)，也沒有蕭家古玉那么多傳說，卻被他貼身戴了十八年。

手指摩挲著玉佩上模糊的紋路，段云飛想起白天武道課上，李虎那伙人把他的測試表踩在腳下，笑他“連50公斤都打不出來，不如去當(dāng)廢物回收站的老板”。

他不是沒有努力過。

天不亮就起來練拳，夜深人靜時打坐感應(yīng)靈氣，可身體像個無底洞，無論怎么填充，都留不住一絲一毫的靈氣。

“真的是廢柴嗎？”

他低聲問自己，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

玉佩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緒，忽然微微發(fā)燙，貼在胸口，暖得有些異常。

段云飛愣住了。

這十八年，玉佩從未有過任何異動。

他剛想仔細看看，窗外突然刮起一陣狂風(fēng)，吹得窗戶哐當(dāng)作響。

緊接著，胸口的玉佩猛地爆發(fā)出一陣刺眼的青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劇痛從眉心傳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要鉆進去。

段云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在他倒下的瞬間，那塊一首沉寂的玉佩裂開一道縫隙，一道微弱的青光竄出，沒入他的眉心。

雜物間又恢復(fù)了黑暗，只有墻角的蜘蛛網(wǎng)上，還掛著幾縷未散的青光，像誰遺落的嘆息。

而在段云飛的識海深處，一本布滿塵埃的古樸玉冊緩緩展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混沌中格外清晰。

一個清冷威嚴的聲音，如同來自亙古的星河，緩緩響起：“檢測到宿主血脈波動，仙師系統(tǒng)綁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