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城被濃霧裹得結結實實，青石板路滑得像剛潑過牛油，連黃桷樹的氣根都垂得蔫蔫的，在山城第一中學初一（3）班的窗臺上掃來掃去，活像哪個調皮蛋在拽人校服下擺。

林翊風蹲在教室后墻根，手指捏著個皺巴巴的塑料袋，里面的草莓糖粉沾了潮氣，黏在指尖能拉出細細的糖絲這是早上趁張桂芬蒸糖糕時偷的，紅糖混著草莓香，聞著就甜得牙疼。

他斜眼瞟前排的蘇曉晴，她正趴在算術本上算題，馬尾辮垂在作業(yè)本上，發(fā)繩上的藍布條被吊扇吹得一飄一飄，掃得后頸窩**的。

靠窗第三排，錢宇的圓規(guī)在草稿紙上輕輕劃動。

他假裝畫幾何圖形，筆尖卻悄悄勾勒出斜前方鄭婷婷的側臉她正舉著筆轉圈圈，陽光從雨霧里擠進來，把睫毛照得像把小扇子。

鄭婷婷突然轉頭翻書，錢宇慌忙用課本蓋住草稿紙，耳尖紅得像被熱水燙過的蝦子。

“喂?！?br>
林翊風用胳膊肘撞了撞蘇曉晴的凳腿，凳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吱呀”一聲。

蘇曉晴猛地抬頭，睫毛上還沾著點霧水凝成的小水珠：“你爪子嘛？”

她的鉛筆在“雞兔同籠”題上戳了個黑窟窿，顯然被打斷了思路。

林翊風趕緊把新買的“山城牌”橡皮掰成兩半，趁她沒注意，往帶字的那半上撒了層厚厚的草莓粉，像給橡皮蓋了層粉色的被子。

“喏，” 他把橡皮往她鉛筆盒旁邊推了推，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我這塊比你的香，我媽做糖糕的料，正宗得很。”

橡皮骨碌碌滾了兩圈，粉粒蹭在她的算術本上，把“35只雞”的“3”染成了粉紅色。

蘇曉晴皺著眉用鉛筆頭戳了戳橡皮：“哈戳戳的，上課時間你再搞撒子，不怕***看到邁？”

嘴上這么說，手指卻悄悄把橡皮往筆盒里裝。

鄭婷婷的拍立得“咔噠”響了一聲。

她舉著相機假裝拍窗外的雨景，鏡頭卻偷偷對準錢宇，他正對著被課本蓋住的草稿紙發(fā)呆，眼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錢宇似乎察覺到了，突然抬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個滿懷。

鄭婷婷慌忙把相機藏到背后，錢宇的耳朵瞬間紅透了，像揣了個滾燙的小太陽。

上課鈴剛響到第二聲，數(shù)學***抱著卷子“咚”地砸在***，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林翊風！

你跟蘇曉晴在底下傳啥子？

給我拿上來！

剛才在門外就看到了?！?br>
林翊風攥著另一半沒撒粉的橡皮慢吞吞站起來，后頸突然被人拽了一下，蘇曉晴正飛快地把那塊帶粉的橡皮塞進另一個筆袋深處，手指在里面胡亂扒拉了兩下，像是在藏什么寶貝。

結果林翊風看到蘇曉晴拿著另一塊普通的橡皮出來，他強憋著笑走上講臺，聽見身后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啦”聲蘇曉晴居然也跟了上來。

***把兩塊橡皮拍在***，帶粉的那塊被壓得裂開，粉粒從縫里漏出來，在陽光里飄成細小的星子。

“初一就搞這些名堂，” 她抓起戒尺在***“啪啪”敲了兩下，“去走廊罰站！

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進來！”

林翊風快步走出教室，心里偷著樂罰站居然還有人作伴。

剛貼墻根站好，就聽見身后傳來蘇曉晴的聲音：“看啥看？

老師讓我跟的?！?br>
她背著手貼墻站定，耳朵尖在霧蒙蒙的空氣里透著點紅，像被太陽曬過的櫻桃。

教室里，鄭婷婷偷偷把拍立得照片塞進日記本。

錢宇的側臉在照片里微微模糊，雨珠打在窗玻璃上，給照片蒙了層水霧。

她正看得入神，突然發(fā)現(xiàn)草稿紙被人推了過來錢宇在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相機，旁邊寫著：“下次......能不能拍清楚點？”

走廊的窗玻璃被雨水打花了，能看見操場上趙磊正抱著籃球追王萌。

那小子校服拉鏈敞著，露出里面印著喬丹的紅色背心，隔著三層樓都能聽見他喊：“王萌！

敢不敢單挑？

輸了給我買冰糕！”

王萌突然轉身把辮子甩到腦后，白球鞋在積水里踩出個大水花：“輸了莫哭鼻子哈！”

話音剛落，她一個背后運球繞開趙磊，把人晃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進花壇里的仙人掌叢。

“笨得像頭豬！”

王萌的笑聲順著風飄上來，林翊風看見她把脖子上的檸檬味毛巾扯下來，“啪”地砸在趙磊臉上。

那股清香混著雨水氣，連三樓的走廊都聞得到，他忍不住嘀咕：“這倆人，比上課還熱鬧?！?br>
“你看啥子看得那么出神？”

蘇曉晴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林翊風慌忙轉過頭，正好撞進她笑彎的眼睛里。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背：“看，張嬢嬢的草莓粉，好黏，戳不掉?！?br>
他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掰橡皮時蹭在手上的粉，在走廊的光線下亮閃閃的，像撒了把碎糖。

正想反駁，就看見教室后門的玻璃上貼了張臉，孫浩正扒著窗戶做鬼臉，舌頭伸得老長。

周曉曉的鉛筆突然從里面戳出來，正好扎在孫浩的腦門上：“孫耗子！

***過來了！

再鬼扯把你舌頭剪了！”

孫浩“嗷”地一聲縮回腦袋，玻璃上留下個濕漉漉的鼻印。

霧漸漸散了點，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在蘇曉晴的耳尖投下一個個小圓斑。

林翊風數(shù)到第七個光斑時，教室里突然爆發(fā)出***的怒吼：“趙磊！

王萌！

上課鈴響了還在操場瘋跑！

給我滾到走廊來罰站！

連帶孫浩和周曉曉，上課不看黑板看窗外，一起站！”

走廊里頓時響起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

趙磊抱著籃球“噔噔噔”跑上來，王萌跟在后面踹他的書包：“你個哈子（傻子）！

冰糕沒吃到還要跟你一起罰站！”

孫浩**被鉛筆戳紅的額頭，周曉曉在后面揪他的校服領子：“給你說了***來了不聽！

舒服了撒、安逸了撒、遭了噻？”

孫浩扣著后腦勺在那里傻傻的笑，他就愛看周曉曉兇兇的樣子，顯得格外的可愛。

教室里，鄭婷婷把錢宇畫的相機剪下來，貼在日記本的照片旁邊。

錢宇假裝看課本，眼角的余光卻一首瞟著她的背影，嘴角偷偷翹得老高。

林翊風看著擠在走廊里的西個人加上他和蘇曉晴，正好六個罰站的突然“噗嗤”笑出了聲。

蘇曉晴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發(fā)繩上的藍布條在風里晃得更歡了。

他心里盤算著：算上教室里的錢宇和鄭婷婷，可不正好是八個腦袋？

兩處天地，都藏著點甜絲絲的小秘密。

“笑啥笑？”

***抱著卷子從教室走出來，戒尺在手里敲得“啪啪”響，“都給我站好！

今天讓你們好好反省啥叫規(guī)矩！”

林翊風趕緊收住笑，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的方向。

他好像能看見鄭婷婷日記本里的照片，錢宇草稿紙上的相機，還有蘇曉晴筆袋里那塊沾著草莓粉的橡皮，在九月的雨霧里，閃著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