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空氣像裹尸布一樣緊貼著皮膚，迷霧中廢棄的“珍愛紡織廠”深處彌漫著陳腐棉絮和鐵銹混合的嗆人氣息。

幾人頭頂?shù)膽?yīng)急燈閃爍著，空氣中的味道真是令人難以言喻。

“收工！

這鬼地方，再多待一秒我肺都要爛了！”

雷剛粗聲粗氣地吼道，他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鐵塔，狠狠地將手中那柄特制的、纏繞著黯淡符文的合金短棍插回背后的卡槽。

棍身上還殘留著幾縷灰白色的、仿佛棉絮又似霧氣的能量殘跡。

他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把滲入骨髓的陰冷和那縈繞不去的怨念甩掉。

作為影樞行動小隊的隊長，他對任務(wù)環(huán)境的容忍度一向很高，但這一次讓他心情煩躁至極。

行動小隊中的技術(shù)專家蘇涵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一個巴掌大小、閃爍著幽藍(lán)網(wǎng)格光芒的方盒狀儀器掃描著地面殘留的能量波紋。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瀑布般流下，映在她的鏡片上。

“能量讀數(shù)降至安全閾值以下，核心異常點確認(rèn)消散，污染殘留…低于標(biāo)準(zhǔn)線百分之三。

記錄完畢?！?br>
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種電子儀器般的精確感，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將最后的數(shù)據(jù)封存進(jìn)加密檔案。

另外一名隊員張衡，這位小隊里的老好人兼潤滑劑，正麻利地收拾著散落在地的幾枚刻有鎮(zhèn)靈符文的銅錢和能量感應(yīng)樁。

他動作熟練，臉上帶著一絲任務(wù)完成后的輕松。

“行了行了，都別抱怨了，任務(wù)完成，委托人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趕緊撤，這地方的氣味真夠提神醒腦的?！?br>
他笑著招呼大家，目光習(xí)慣性地掃過整個小隊成員。

然而，這一掃，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廠房深處一個幾乎被巨大廢棄紗錠堆完全遮蔽的角落里，陳夜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向出口移動。

他背對著所有人，蹲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頭上的應(yīng)急燈昏黃閃爍的光只能勉強勾勒出他瘦削的背影輪廓，在布滿灰塵和油污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拉長的影子。

“陳夜？”

張衡提高音量喊了一聲，帶著詢問。

沒有回應(yīng)。

角落里的人影紋絲不動，仿佛與那片陰影徹底融為一體。

雷剛本就煩躁的情緒像是被點著的**桶，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動。

“喂！

陳夜！

聾了還是怎么著？

收隊了！”

他這一嗓子在空曠死寂的廠房里炸開，連頭頂那盞本就茍延殘喘的應(yīng)急燈都跟著劇烈地閃爍了幾下。

角落里的人影依舊毫無動靜，仿佛雷剛那帶著火星子的怒吼只是吹過廢墟的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

“**！”

雷剛低罵一聲，本就因任務(wù)環(huán)境惡劣而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他臉色一沉，抬腳就要大步流星地沖過去。

那架勢，仿佛不是去叫人，而是要去把那個不合群的家伙揪起來狠狠摜在地上。

“哎！

雷隊！

雷隊！”

張衡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手臂像鐵鉗般死死箍住了雷剛粗壯的胳膊。

他能感覺到雷剛手臂上賁張的肌肉和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蠻力。

“別沖動！

犯不著！”

他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又不是第一天認(rèn)識他！

他就那樣！

你過去又能怎樣？

打他一頓？

回頭夏所長那里你怎么交代？

任務(wù)報告怎么寫？”

雷剛被張衡死死拉住，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狠狠瞪著角落里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操！

看著他就來氣！”

但還是硬生生壓住了沖過去的念頭。

張衡提到了“夏所長”，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他一部分怒火。

張衡松了口氣，松開雷剛，自己則快步走向那個陰暗的角落。

他盡量放輕腳步，臉上擠出慣常的和煦笑容，準(zhǔn)備像往常一樣拍拍陳夜的肩膀，說幾句“任務(wù)完成了，趕緊撤吧”之類的場面話，把這次小小的不愉快揭過去。

畢竟，陳夜平時不愛搭理人，偶爾行為有些古怪，但任務(wù)能力毋庸置疑，很多時候甚至能解決連雷剛都覺得棘手的麻煩。

只是…太不合群了。

就在張衡的手即將落在陳夜那略顯單薄的肩膀上時…陳夜動了。

他蹲著的身體以一種流暢而自然，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精準(zhǔn)度的姿態(tài)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但就在他完全站首的瞬間，他插在灰色夾克口袋里的右手似乎往里按了一下，仿佛將什么東西更深地塞了進(jìn)去。

同時，他的左肩胛骨剛好向后一頂，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張衡伸出的手指上。

他看著陳夜緩緩轉(zhuǎn)過身。

應(yīng)急燈昏暗的光線終于能照到陳夜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但缺乏血色的面孔，五官輪廓分明，卻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掉的倦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的顏色比常人要深一些，近乎墨黑，此刻里面沒有任何情緒，空洞得像兩口廢棄的深井，視線甚至沒有聚焦在張衡臉上，而是越過他，投向廠房深處那片更濃重的黑暗。

“陳夜？”

張衡試探性地又叫了一聲，心里那點錯愕被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取代。

這眼神……太不對勁了。

陳夜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那口深井般的眼眸里終于有了一絲微瀾，視線緩緩聚焦，落在了張衡臉上。

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卻不再是徹底的虛無，只是平靜得有些過分，仿佛剛才的“發(fā)呆”從未發(fā)生。

“嗯?！?br>
一個單音節(jié)從他嘴里吐出，聲音低沉，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毫無起伏。

張衡壓下心里的異樣，立刻換上輕松的語氣，同時朝雷剛的方向飛快地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快走吧，雷隊那邊氣壓低得快炸了，再不走怕是要原地爆炸。

別惹他?！?br>
他語氣帶著點無奈和勸解。

陳夜的目光終于順著張衡的示意，落在了遠(yuǎn)處那個像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般的身影上。

雷剛抱著雙臂，臉色黑如鍋底，正死死盯著這邊，眼神里的怒火毫不掩飾。

陳夜看了他幾秒，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嗯?！?br>
又是一聲。

他不再看任何人，邁開步子，沉默地跟在張衡身后，向廠房那扇銹跡斑斑、被他們強行破開的側(cè)門走去。

雷剛看著陳夜那副“死樣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像發(fā)泄般一腳踢飛了腳邊一個空癟的礦泉水瓶，瓶子哐啷啷地滾出去老遠(yuǎn)，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蘇涵只是默默收好儀器，推了推眼鏡，快步跟上，穿過了一扇貼滿符紙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