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墨般的烏云沉沉壓在山巒脊線上，將最后一絲暮光絞殺殆盡。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向云霧村，枯枝在風(fēng)里發(fā)出瀕死的嗚咽，泥漿裹著碎石從陡坡沖下，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

一輛黑色轎車如同鬼魅般刺破雨幕，車輪碾過泥坑，臟水濺上锃亮的車門，留下丑陋的淚痕般的污跡。

車內(nèi)暖氣氤氳，與窗外的酷寒判若兩個世界。

陳美娟裹在昂貴的貂絨披肩里，精心描畫的柳眉緊蹙著，嫌惡地瞥向身側(cè)那個單薄的小小身影。

五歲的林晚蜷縮在真皮座椅一角，濕透的舊棉襖緊貼著嶙峋的肩胛骨，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巢穴的雛鳥。

她凍得發(fā)青的小手死死攥著胸前一塊褪色的碎花布——那是從城里林家別墅帶來的唯一舊物，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早己冰冷消散的、屬于奶**暖意。

車窗外猙獰的閃電撕裂天幕，慘白的光瞬間照亮陳美娟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那抹猩紅刺得林晚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角落更深處縮去。

“晦氣東西！”

陳美娟的聲音又尖又冷，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凝滯的空氣，“要不是你克死了耀祖弟弟，我們林家何至于……”她的話語被喉頭一聲假意哽咽切斷，保養(yǎng)得宜的手卻狠狠推搡在女孩單薄的肩頭，“滾下去！

看見你這張臉，我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兒！”

力道之大，讓林晚的額頭“咚”一聲撞在冰涼的車窗上。

眩暈中，她只看見父親林國棟模糊的側(cè)影，他正煩躁地翻著膝上的財經(jīng)報紙，對身后的動靜充耳不聞，仿佛后座只是一件亟待處理的廢棄物品。

冰冷的絕望如同車窗外的雨水，無聲地浸透林晚幼小的身軀，滲進(jìn)骨髓深處。

刺耳的剎車聲在暴雨中顯得格外短促。

司機(jī)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恭敬地拉開車門，風(fēng)雨立刻裹著寒意瘋狂涌入。

陳美娟毫不憐惜地將林晚拽出溫暖的車廂，粗暴地推向村口一座搖搖欲墜的柴房。

柴房低矮破敗，腐朽的木門在狂風(fēng)中發(fā)出“吱嘎”的**，仿佛隨時會散架。

“聽著，小喪門星！”

陳美娟居高臨下，冰冷的雨水順著她梳得一絲不茍的發(fā)髻流下，卻沖不淡她眼中刻骨的怨毒，“從今往后，你就是這山溝里的爛泥！

你的命，你的骨頭渣子，都得爛在這兒！”

她猛地揪住林晚濕透的衣領(lǐng)，用力一搡。

小女孩踉蹌著撲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渾濁的泥漿瞬間嗆入口鼻。

一塊帶著微弱體溫的東西從她頸間滑落——是那枚用紅繩系著的碎玉，邊緣粗糙，色澤渾濁，據(jù)說是她出生時一個云游道士給的“壓命符”。

它貼著林晚的皮膚整整五年，是她短暫人生里唯一不曾改變的“擁有”。

“帶著你的晦氣一起爛掉吧！”

陳美娟尖利的聲音刺破雨幕。

涂著鮮紅蔻丹的腳抬起，尖細(xì)的鞋跟帶著萬鈞惡意，狠狠碾向泥水中那抹微弱的瑩白！

鞋跟陷入泥濘，精準(zhǔn)地踐踏在小小的玉片上，用力一旋，又猛地踢開！

碎玉翻滾著，濺起骯臟的水花，瞬間消失在渾濁的泥漿漩渦里，只留下一個迅速被雨水抹平的淺坑。

林晚發(fā)出一聲幼獸般的嗚咽，不顧一切地?fù)湎蚰瞧淌闪怂ㄒ荒钕氲哪酀簟?br>
冰冷的泥水灌進(jìn)她的口鼻，刺骨的寒意讓她渾身痙攣。

她徒勞地用凍僵的小手在泥水里瘋狂地扒挖，指甲縫里塞滿了污黑的淤泥，指尖很快被碎石劃破，滲出的血絲立刻被雨水沖淡。

泥漿之下，除了冰冷和虛無，什么也沒有。

“媽媽…媽媽…”她抬起頭，臉上淚水和泥水混作一團(tuán)，朝著那扇正在關(guān)閉的車門發(fā)出破碎的、不成調(diào)的哀鳴，“冷……晚晚好冷……” 車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車內(nèi)溫暖的燈光和車外冰冷的地獄。

猩紅的尾燈在滂沱大雨中亮起，像怪獸緩緩睜開的嗜血眼睛，冷酷地撕裂黑暗，然后毫不留戀地加速駛離。

泥點飛濺起來，無情地拍打在林晚布滿淚痕和污泥的小臉上。

那兩抹猩紅的光點，如同烙鐵，深深印在她絕望的瞳孔深處。

引擎的轟鳴聲徹底被風(fēng)雨吞沒。

整個世界只剩下無休無止的、仿佛要淹沒一切的雨聲。

徹骨的寒冷從西肢百骸鉆進(jìn)心臟，林晚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著，牙齒磕碰的聲音在死寂的柴房門口清晰可聞。

她蜷縮在門邊角落里，濕透的棉襖像沉重的冰甲，緊緊箍著她，汲取著身體里最后一點可憐的熱量。

意識在刺骨的冰冷中漸漸模糊，視線開始發(fā)黑。

高燒像潛伏的野獸，在她單薄的身體里點燃了熊熊烈火，滾燙的皮膚灼烤著濕冷的衣物，冷熱交攻之下，小小的身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每一次抽搐都耗盡她僅存的力氣，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涌來，就要將她徹底吞噬。

“吱呀——”一聲輕響，仿佛來自遙遠(yuǎn)的天際，又近在咫尺。

柴房那扇腐朽的木門，竟從里面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昏黃的煤油燈光艱難地擠出門縫，像一只怯懦卻溫暖的手，試探地伸向門外冰冷的黑暗和那個蜷縮在泥水里、幾乎沒了聲息的小小身影。

張大山佝僂的身影出現(xiàn)在光暈里。

他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著補(bǔ)丁的舊棉襖，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臉上刀刻般深重的皺紋和寫滿驚愕的神情。

他渾濁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死死盯著門口泥水里那一小團(tuán)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陰影。

那不是一個被丟棄的破包裹，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被寒冷和死亡拖拽的孩子！

“老天爺……”一聲低沉的、飽**震驚與悲憫的嘆息從張大山干裂的唇間溢出。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出門外，顧不得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褲腿和布鞋。

粗糙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穿過冰冷的泥水，托起林晚輕飄飄、滾燙又冰冷的小身體。

入手處一片濕冷黏膩，那劇烈的抽搐隔著薄薄的濕衣傳遞到他掌心，像被微弱電流擊中。

張大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抱著這個脆弱的小火爐，像抱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一步一滑地沖回柴房簡陋的庇護(hù)所。

刺骨的寒風(fēng)被關(guān)在門外。

屋內(nèi)彌漫著潮濕的柴草味、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家徒西壁的貧寒氣息。

李秀蘭聞聲從里屋出來，看到丈夫懷里泥人兒般的孩子和那不正常潮紅的小臉，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快！

秀蘭！

熱水！

干布！”

張大山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將林晚放在鋪著干草的破板床上，手忙腳亂地去剝那身濕透的、如同冰殼的棉襖。

凍僵的手指笨拙地解著同樣冰冷的紐扣。

李秀蘭慌亂地端來一盆冒著微弱熱氣的溫水（家里僅存的暖意），又翻出一塊雖然粗糙卻干燥的舊布巾。

張大山接過布巾，甚至來不及擰干，就急急地擦拭林晚臉上、脖子上冰冷的泥水和雨水。

他擦得那樣用力，仿佛要擦去這幼小生命所承受的一切冰冷與惡意。

可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心驚——這孩子燒得像塊炭！

“冷……媽媽……冷……”林晚緊閉著眼，燒得通紅的小臉痛苦地皺成一團(tuán)，在昏迷中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囈語，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抽搐。

張大山動作猛地一滯，看著女孩毫無血色的小臉和那不斷顫抖的、青紫的嘴唇。

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楚和決絕涌上這個沉默寡言的山里漢子心頭。

他毫不猶豫地解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還算厚實的舊棉襖，將前襟敞開，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滾燙又冰冷的小小身體緊緊裹進(jìn)自己懷里！

粗糙的、帶著濃重汗味和柴火氣息的棉布緊緊包裹住林晚。

張大山用自己寬闊卻同樣瘦骨嶙峋的胸膛，緊緊貼住林晚冰冷顫抖的脊背，雙臂如同最堅固的藤蔓，牢牢環(huán)抱著她。

爐膛里最后一點將熄未熄的柴火，發(fā)出細(xì)微的“噼啪”聲，掙扎著吐出微弱的暖意，勉強(qiáng)映亮這一隅。

昏黃的光暈中，張大山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用力。

他低著頭，布滿老繭的大手笨拙卻無比輕柔地拍著林晚瘦弱的背脊，低沉沙啞的聲音像在哄慰，又像在對著這殘酷的世道發(fā)出無聲的質(zhì)問：“不冷了……娃娃……不冷了……”林晚滾燙的額頭抵著張大山溫?zé)岬念i窩，劇烈的抽搐在持續(xù)不斷的、帶著體溫的輕拍下，竟奇異地、極其緩慢地平息下來。

她依舊深陷昏迷，但那緊鎖的眉頭似乎松開了一絲微不**的縫隙，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稍稍平緩。

在這個冰冷絕望的雨夜盡頭，一點微弱的、屬于人的體溫，像黑暗深淵里悄然點亮的一粒星火，固執(zhí)地對抗著無邊的寒冷與死寂。

柴房外，狂風(fēng)依舊在咆哮，暴雨依舊在肆虐，仿佛要蕩滌世間一切，又仿佛要將這渺小的庇護(hù)所徹底吞噬。

泥濘的院子里，那片吞噬了碎玉的泥潭，在雨水的沖刷下，只留下一片渾濁的、死寂的平靜。

沒有人看見，在泥水深處，那塊被踐踏過的碎玉邊緣，一道極其細(xì)微、幾乎被污泥填滿的刻痕，在閃電掠過的剎那，極其短暫地反射出一線幽冷的光——那赫然是一個古老的、繁復(fù)的“林”字印記的微小邊角。

旋即，一切又被翻涌的泥漿徹底覆蓋，沉入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