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在清晨六點鐘去公園。

那時候太陽剛從城市密集的樓房縫隙里探出頭，光線還不至于灼人，只是軟綿綿、金燦燦地鋪在草地上，把露水照得像碎掉的玻璃。

公園里人不多，只有幾個打太極的老人，動作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還有一些早起遛鳥的閑人，提著鳥籠，在石子路上踱步。

他們彼此間隔著很遠的距離，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誰也不打擾誰。

空氣里有股干凈的、帶著涼意的青草和濕土的味道，能把人從一夜的混沌里拽出來，讓你覺得新的一天，或許還有點盼頭。

我是在一個星期前注意到那個老人的。

他每天都坐在湖邊第三條長椅的同一個位置。

那是一條掉漆的長椅，正對著公園中心那條最寬闊的小路。

他總是背對著那片人工湖，湖面上偶爾有野鴨游過，蕩開一圈圈漣漪，但他從不回頭看。

他好像對那些活物不感興趣。

他穿的衣服總是很干凈，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中山裝，領(lǐng)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但扣子卻扣得一絲不茍，一首扣到最上面那一顆。

他的背佝僂著，像一張被歲月拉滿了的弓，再也回不到舒展的狀態(tài)。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仿佛己經(jīng)和那條長椅融為了一體，成了公園里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但雕像是不會動的，而他會。

他手里總拿著兩樣?xùn)|西：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布，和一個鋁制的舊飯盒。

他每天都只做同一件事：擦那個飯盒。

他擦得很慢，慢到讓人覺得時間在他身上己經(jīng)失去了意義。

他的手很瘦，布滿了深褐色的老人斑和暴起的青筋，像是從干裂的土地里***的老樹根。

他就用這雙樹根一樣的手，捏著那塊布，從飯盒的蓋子開始，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擦拭。

他的動作很輕，很鄭重，仿佛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用來裝飯的家伙，而是一件吹口氣就會碎掉的稀世珍寶。

陽光照在飯盒上，反射出灰白色的、暗淡的光。

那飯盒太舊了，表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和一個個小小的凹坑，像一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故事。

飯盒的一個角甚至被磕得向內(nèi)凹陷了一塊，留下了一塊無法復(fù)原的傷疤。

我見過許多在公園里消磨時間的老人。

他們有的圍在一起下棋，棋子拍在石桌上啪啪作響；有的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調(diào)子在晨風里飄得很遠；還有的聚在一起高聲談?wù)撝?*大事或是家長里短。

但像他這樣，把全部心神都傾注在一個毫無價值的舊飯盒上的，我只見過他一個。

他從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看周圍的風景，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他和那個飯盒。

他就那樣日復(fù)一日地擦著，仿佛想把幾十年的時光都從那層金屬上擦掉，又仿佛是想把那些時光擦得更亮一些，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我每天都會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一會兒，看著他。

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一個飯盒，值得一個人如此鄭重地對待。

它曾經(jīng)裝過什么樣的飯菜？

是冒著熱氣的白米飯，還是帶著油香的***？

又或者，它裝的根本不是飯菜，而是別的什么東西，比如一個承諾，一段記憶？

這好奇心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慢慢發(fā)了芽，長出了根。

今天早上，當我再次看到他用那塊己經(jīng)有些發(fā)黃的布，不知疲倦地來回擦拭著那個凹陷的角時，我終于下定決心。

我邁開步子，踩著一地斑駁的樹影，朝他坐著的那條長椅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