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空氣里浮動著藥草曬制時特有的微苦和一種被曬透了的塵土味兒。

符閣偏殿最陰濕的角落，幾扇蒙塵的高窗吝嗇地透進幾縷光線。

林風(fēng)伏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案上，指關(guān)節(jié)用力到有些泛白。

掌心沁出的薄汗幾乎要粘住那張黃符紙。

他屏住呼吸，將丹田深處催動得如同老破風(fēng)箱的最后一絲微弱靈力，艱難而又精準(zhǔn)地匯向手中那桿劣質(zhì)符筆的筆尖。

沾飽朱砂的毫尖落向符紙上早己描摹好的繁復(fù)“引火符”紋路。

靈力沿著符筆艱難蔓延，細若游絲，溫吞緩慢。

然而那最后一段細若發(fā)絲的轉(zhuǎn)折處，靈力終是微弱地顫抖了一下——噗！

一縷微不**的白氣騰起，符紙上閃過一團極不起眼的焦痕，旋即黯淡下去。

那焦痕周圍，原本鮮亮的朱砂紋路大半都灰敗了，只留下邊緣一小部分尚存余韻。

又廢了一張。

林風(fēng)盯著那張“殘符”，臉上沒什么波瀾，只有一絲藏得極深的疲憊在眉宇間短暫停留，然后被習(xí)慣性的平靜覆蓋。

他小心將這張符紙折好收在一旁木盒里——里面同樣躺了好些類似形態(tài)各異的殘符，一張都換不來半塊靈石，卻又耗盡了他每一分氣力。

他知道，哪怕只是一張最低階的“引火符”成功，就能換來三塊下品靈石，能抵他埋頭苦干十天半月。

“嘿！

林木頭！

還沒搞定這批基礎(chǔ)符？

張執(zhí)事那邊可催了好幾回，外門弟子一年一度的小比下月就要開了，人手幾張備用符箓是規(guī)矩！”

一個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調(diào)侃響起。

身著比林風(fēng)光鮮些的青色外門弟子服的青年斜倚在殿門框上，抱著胳膊，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優(yōu)越感。

他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一枚云紋圍繞的“陸”字徽記頗為醒目，這是宗門里那位主理外務(wù)、實權(quán)不小的陸執(zhí)事的獨苗，陸辰。

林風(fēng)默默開始清理桌上的符渣：“快了?！?br>
陸辰嘴角撇了撇，顯然對這等悶葫蘆回應(yīng)甚是無趣，手指隨意撣了撣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塵，抬腳便走。

行出幾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頭：“對了，聽說蘇揚那小子去赤焰谷采火涎草了？

那地方……嘿嘿，最近可不太平，血煞教的狗崽子們出沒著呢?！?br>
他丟下這話，也不等回應(yīng)，搖著頭哼著輕佻小調(diào)晃悠著離開了，臨走前還輕飄飄嘀咕一句：“‘翠微仙子’下月要來咱們云海峰訪友……不知能不能得見……”林風(fēng)擦拭符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翠微仙子……是那傳說中“縹緲宮三仙子”之一？

他隨即搖頭，將一絲雜念驅(qū)散。

蘇揚……那小子，希望他沒事。

但血煞教這三個字，還是讓林風(fēng)心里沉甸甸地墜了一下。

……暮色西合，青石鋪就的山路蜿蜒而下，首至徹底融入凡塵。

大胤王朝，京城西坊。

這里沒有仙門繚繞的云氣，有的只是千家萬戶飄蕩開來的炊煙，交織著烤餅、鹵煮和脂粉的濃烈氣息，以及車馬人聲匯聚成的喧囂洪流。

空氣仿佛被這煙火氣浸潤得厚重、有分量，撲在臉上，帶著真實的暖意與人間的油潤感。

一條不算寬闊的石板街巷深處，“云萍茶館”的布幡懶散地掛在檐角。

林風(fēng)踏進這方熟悉的小天地，身上那種屬于宗門深處的冷寂悄然褪去。

柜臺后算賬的王掌柜抬眼堆出笑，伙計小柱子手腳麻利地給他端上一碟剛出鍋的酥脆茴香豆，一小壺自釀的濁酒放在他那張靠著后門、既安靜又能盡覽前堂小半景象的慣常座位。

林風(fēng)抿了口酒，劣質(zhì)的辛辣感從喉頭滾下，反倒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

目光掃過茶客。

“……紫霞仙子下月要在聚寶閣的幻光水榭舉辦小聚！

那可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一曲‘霓裳驚鴻舞’，嘖嘖……兄臺也去？

那你得快去搶‘凝光玉碟’，那可是入場憑證！

百寶閣放出一批，聽說明日辰時開售，怕是……可別說，就前天，我瞧見‘千機秀士’的應(yīng)援會，一群修士跟瘋了似的，用‘凝光粉’給人家靈獸坐騎刷了‘我愛秀士’幾個大字……哎呀呀，那叫一個……”兩位衣著尚可、顯然是有些家底的年輕客商談興正濃，話語里那些光怪陸離的“仙子”、“秀士”、“應(yīng)援會”，仿佛在勾勒一個離此甚遠、浮華刺目的另一個世界。

林風(fēng)垂著眼，慢慢咀嚼著茴香豆，對那些被炒得炙手可熱的“凝光玉碟”以及修士追星族的瘋魔沒有半分心動，只覺得……好生吵鬧。

突然，通往后院灶房的那扇小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茶館幫廚的啞巴劉嬸探出半個身子，有些焦急地比劃了幾下，眼睛不安地瞟向后巷方向。

林風(fēng)放下酒杯，眉峰微蹙，迅速起身。

喧囂瞬間被隔絕在身后的門板外，幽暗的后巷只聞到隔壁飯館傾倒的油膩污水味和墻角垃圾發(fā)酵的氣息。

一道人影蜷縮在堆積著廢舊木箱和破筐的深重陰影里，微微顫抖。

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拉扯著黑夜。

“蘇揚？”

林風(fēng)壓低聲音，兩步搶上前去。

借著門板縫隙透出的一點微光，蘇揚原本清秀的臉血色盡褪，一片灰敗。

左臂衣袖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正緩緩滲著血，傷口邊緣皮肉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紫黑色。

他的嘴角也有干涸的血漬，眼睛費力地睜開，里面盛滿了痛楚和瀕臨崩潰的驚惶，那只尚完好的右手卻死死攥在懷中，像抱著什么絕不肯丟棄的東西。

“林師兄……”蘇揚聲音嘶啞破碎，仿佛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陸……陸辰他，他們……搶……追殺……”他猛地一陣劇烈嗆咳，身體蜷得更緊，那攥著的手卻一點也沒松，幾滴冷汗混著血沫砸在冰冷的地面。

追殺的兇徒……極可能隨時會循著血腥與靈力痕跡撲到這里！

這窄小的后巷根本無處可逃！

林風(fēng)的心驟然沉到谷底，比宗門考核失敗時更加冰冷。

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毫不猶豫地彎腰，一把將幾近虛脫的蘇揚架起。

蘇揚比他想象的要輕，骨骼硌在他的臂膀上，像根被風(fēng)暴摧折的細竹。

支撐起蘇揚的同時，林風(fēng)的目光極其銳利地掃視后巷入口和兩排屋脊的黑暗輪廓。

沒有異常的動靜，只有遠處不知哪條野狗凄厲的嚎叫撕裂夜幕，短促而瘆人。

必須立刻讓蘇揚消失！

他反手推開茶館后門，半扶半抱著蘇揚閃身而入。

身后小院里的爐灶火光跳動，映在劉嬸驚愕但信任的臉上。

林風(fēng)飛快地低聲對劉嬸道：“劉嬸，關(guān)門！

灶灰蓋！

血！”

劉嬸瞬間明白了，“呃呃”應(yīng)著，麻利地抄起旁邊堆放的一堆剛清理出的冷灶灰，撲向剛才蘇揚蹲伏之處留下的血跡和滴落物。

林風(fēng)腳步不停，架著蘇揚疾走幾步到了院墻根下。

這里一角堆滿了雜物和厚厚一層濕漉漉的廚余垃圾。

他撥開那些腐爛的菜葉，露出一個隱蔽在院墻地基與鄰家石墻之間縫隙形成的淺坑——這曾是他偷偷練習(xí)控火術(shù)控制灶火溫度時意外發(fā)現(xiàn)的藏身處。

他將蘇揚小心地放進去，自己也跟著擠入這腥臊潮濕的狹窄空間，順手拉過旁邊一張破爛的草席虛掩。

惡臭與血腥味首沖鼻腔。

蘇揚的身體在劇烈疼痛和寒意中篩糠般抖動，呼吸又粗又急，每一次抽氣都牽扯著傷口，發(fā)出令人牙酸的低啞**。

他顫抖的右手終于松開了些，借著鄰家院墻上泄過來的一點點月色余暈，林風(fēng)赫然看到蘇揚緊握在懷中、沾上了黏稠黑紅血跡的東西——半塊巴掌大的、布滿銅銹的龜甲殘片。

龜甲邊緣斷裂扭曲，殘存的紋路細密古拙，卻模糊得令人難以辨認。

在這腥臭污穢的垃圾堆里，它散發(fā)出一種微不可察、帶著時光侵蝕之感的涼氣，若有若無地浮動，細若游絲，卻執(zhí)著地抵抗著周遭的濁氣與污穢。

它靜靜躺在染血的掌心里，像個被封存萬年的謎題。

這就是陸辰那伙人……追殺的緣由？

林風(fēng)的思緒被瞬間掐斷！

一聲極輕微的，如同貍貓?zhí)み^屋瓦的踩踏聲，清晰地落在了緊鄰著小巷的屋頂上方！

隨即，另一道同樣輕捷的落地聲，落在巷子另一端的屋頂！

兩道氣息雖刻意壓抑，如同水底潛行的毒蛇，但那屬于煉氣中期的靈力波動，卻如同帶著敵意的微光，在林風(fēng)敏銳的感知中驟然亮起。

陰冷的、貪婪的，帶著某種血腥標(biāo)記的味道清晰傳來。

兩個！

空氣瞬間凍結(jié)，連巷子里彌漫的惡臭似乎都凝固了。

蘇揚的身體在林風(fēng)懷里猛地一僵，眼中彌漫開一種瀕死的絕望。

追索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巨網(wǎng)，己經(jīng)無聲無息地懸在了他們藏身處狹窄入口外的巷子兩端，冰冷地鎖死了這唯一的通路。

前路己絕，唯有這堆腥腐的垃圾成為暫時藏匿的墳?zāi)埂?br>
暗夜里，一滴冰冷的汗水順著林風(fēng)的鬢角滑落，砸在掩蔽他們的破草席上，無聲地暈開一點更深的濕跡。

心臟沉重如鼓，每一次跳動都在撞擊幾乎無解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