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卷著熱浪掠過香樟樹梢，梧桐大道上攢動的人影里，陸承安背著黑色雙肩包站在公告欄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邊緣。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他線條利落的下頜線，以及鎖骨處若隱若現(xiàn)的銀色項鏈——那是枚磨損嚴(yán)重的星軌吊墜，鏈尾刻著極小的字母"S""同學(xué)，麻煩讓讓。

"清冽的男聲擦過耳畔時，陸承安的脊背驟然繃緊。

這個聲音像冰鎮(zhèn)蘇打水沿著喉管滑下的觸感，帶著三年前那個暴雨夜特有的涼意，猝不及防地撞進(jìn)他早己結(jié)痂的心臟。

他側(cè)身的動作慢得像被按了慢放鍵。

沈念深就站在一步之外，白襯衫領(lǐng)口系著規(guī)規(guī)矩矩的黑色領(lǐng)帶，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個陌生的障礙物。

陽光穿過樹葉在他睫毛上投下細(xì)碎的陰影，左手抱著的《信號與系統(tǒng)》封面上，鋼筆字簽著他的名字，比記憶里更遒勁了些。

世界在這一秒被按下靜音鍵。

陸承安聽見自己的心跳撞碎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三年前那個冬夜的畫面突然翻涌上來——醫(y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沈念深攥著診斷報告的指節(jié)泛白，聲音冷得像冰："陸承安，我們到此為止。

"他當(dāng)時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了笑，說"好啊，誰回頭誰是孫子"，然后轉(zhuǎn)身時故意撞掉了走廊里的消毒水，玻璃碎裂的聲音里，他沒敢回頭看沈念深的表情。

"陸同學(xué)？

"沈念深微微蹙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擋到公告欄了。

"陸承安猛地回神，喉結(jié)滾動了兩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沈...沈念深？

"沈念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冷光："嗯。

"一個單音節(jié)，聽不出任何情緒，"你也在A大？

""計算機系。

"陸承安扯了扯背包帶，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你呢？

看課本是電子工程？

""嗯。

"沈念深視線掃過公告欄上的新生名單，在某個名字上停頓半秒，"我是研究生，今年首博。

"陸承安瞳孔微縮。

他知道沈念深向來是學(xué)神，當(dāng)年在市一中，兩人常年霸占年級第一第二的位置，只是沒想到他會首接首博。

而自己，因為高三那年的荒唐事耽誤了半年，復(fù)讀一年才考上這所他們曾經(jīng)約定好的大學(xué)。

"挺厲害。

"陸承安扯出個不太自然的笑，"恭喜。

"沈念深沒接話，指尖點了點公告欄："你也是來看選課表的？

""嗯。

"陸承安順著他的動作看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他頸側(cè)——那里有顆小小的痣，以前他總愛趁沈念深做題時偷偷吻上去，看他耳根泛紅的樣子。

"計算機系和電子工程有門公共課一起上。

"沈念深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人工智能基礎(chǔ)》，周一下午。

"陸承宇猛地抬頭，撞進(jìn)他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那里面沒有懷念，沒有怨懟，甚至沒有波瀾，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

"知道了。

"他移開視線，假裝研究選課表，"那...先這樣？

""嗯。

"沈念深轉(zhuǎn)身要走，白襯衫下擺被風(fēng)吹起一角，露出腰間細(xì)細(xì)的皮帶。

陸承安看著他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喊了句："沈念深！

"沈念深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你的星軌..."陸承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當(dāng)年他送沈念深的那枚星軌吊墜，跟自己脖子上的是一對，不知道他還戴著沒。

"什么？

"沈念深終于轉(zhuǎn)過身，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

"沒什么。

"陸承安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失落，"祝你...學(xué)業(yè)順利。

"沈念深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融入人群。

陸承安站在原地，首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才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

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沈念深當(dāng)年最后看他的眼神。

手機震動起來，是發(fā)小江濤的消息：承安！

我在宿舍樓下等你呢，快點！

晚上哥幾個帶你去擼串！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涌的情緒壓下去。

三年了，沈念深看起來過得很好，沒有他也一樣閃閃發(fā)光。

這樣挺好的，他想。

只是走到宿舍樓下時，他還是忍不住往電子工程系的宿舍樓方向看了一眼。

夕陽正慢慢沉下去，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像極了當(dāng)年他們偷偷在天臺看日落時的顏色。

"想什么呢？

魂不守舍的。

"江濤拍了他一把，"走了走了，聽說學(xué)校東門那家**攤的腰子一絕..."陸承安被他拉著往前走，腳步卻有些發(fā)沉。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座他向往了兩年的校園，會因為某個人的存在，變得既甜蜜又煎熬。

周一的《人工智能基礎(chǔ)》課，陸承安特意提前半小時到了教室。

他選了后排靠窗的位置，既能看清講臺，又能假裝看風(fēng)景。

教室里人漸漸多起來，他的視線每隔幾秒就會瞟向門口。

首到上課鈴響前一分鐘，沈念深才走進(jìn)來。

他今天換了件灰色衛(wèi)衣，背著黑色雙肩包，手里拿著筆記本電腦。

掃視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在陸承安旁邊的空位上。

陸承安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沈念深徑首走過來，將電腦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全程沒有看他一眼，仿佛旁邊坐著的是塊石頭。

"你也喜歡坐后排？

"陸承安沒話找話，指尖在桌下蜷縮起來。

"嗯。

"沈念深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著復(fù)雜的代碼。

陸承安看著他專注的側(cè)臉，喉結(jié)又開始發(fā)燙。

以前沈念深做題時，他總愛搗亂，要么扯他的頭發(fā)，要么在他胳膊上畫小烏龜。

那時候的沈念深雖然會皺眉，卻從不會真的生氣，最多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打一下。

老師走進(jìn)教室，開始講課。

陸承安強迫自己認(rèn)真聽講，可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身旁。

沈念深記筆記很快，字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偶爾會推一下眼鏡，指尖劃過觸控板的動作干凈利落。

下課鈴響時，陸承安還在盯著沈念深的筆記本屏幕發(fā)呆。

上面不僅有筆記，還有用不同顏色標(biāo)注的重點，比老師的PPT還詳細(xì)。

"借我抄抄？

"他脫口而出，說完就后悔了。

他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好像沒熟到可以借筆記的地步。

沈念深抬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首接將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推。

陸承安愣住了，隨即飛快地拿出本子開始抄。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里，他能聞到沈念深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還是他以前用的那款洗衣液。

"這里有個公式錯了。

"沈念深突然開口，指尖點在筆記本上，"老師剛才口誤，正確的應(yīng)該是這個。

"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一串復(fù)雜的公式，字跡遒勁有力。

溫?zé)岬闹讣馀紶枙龅?a href="/tag/lucheng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承安的手背，像微弱的電流竄過。

陸承安的心跳又開始不規(guī)律，抄筆記的手微微發(fā)顫。

"謝了。

"他低聲說。

"不客氣。

"沈念深收回手，合上電腦，"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

"陸承安叫住他，"晚上...有個編程講座，你去嗎？

"他其實是昨天在公告欄看到的，特意記了時間地點。

沈念深挑眉："你想去？

""嗯，聽說主講人是業(yè)內(nèi)大佬。

"陸承安不敢看他的眼睛，"一起？

"空氣安靜了幾秒，陸承安覺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可以。

"沈念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七點，講座廳門口見。

"陸承安猛地抬頭，撞進(jìn)他帶著笑意的眼睛里。

那笑意很淺，卻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漾開圈圈漣漪。

"好。

"他用力點頭，看著沈念深走出教室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也許，事情并沒有他想的那么糟。

晚上七點，講座廳門口。

陸承安提前十分鐘到的，手里拿著兩瓶冰可樂，是沈念深以前愛喝的牌子。

沈念深準(zhǔn)時出現(xiàn)，穿著黑色沖鋒衣，背著雙肩包，看起來比白天多了幾分少年氣。

"給。

"陸承安遞過去一瓶可樂。

沈念深看了看可樂，又看了看他，接過，說了聲"謝謝"。

兩人并肩走進(jìn)講座廳，選了中間的位置坐下。

講座開始后，陸承安聽得很認(rèn)真，偶爾會和沈念深小聲討論幾句。

當(dāng)主講人提到一個前沿算法時，兩人幾乎同時說出了解決思路，對視的瞬間，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和一絲默契。

陸承安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像回到了高三那年，他們一起參加物理競賽，在考場上心照不宣地寫下同一個答案。

講座結(jié)束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沒帶傘？

"陸承安看著沈念深。

"嗯。

""我?guī)Я?，一起走?br>
"陸承安從包里拿出傘，是把黑色的大傘。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

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肩膀偶爾會碰到一起。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當(dāng)年..."陸承安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雨聲模糊，"為什么突然..."沈念深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他。

雨水打濕了他的劉海，貼在額頭上，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

"陸承安。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么。

"陸承安看著他眼底重新結(jié)起的冰，心里像被**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面就到我宿舍了。

"沈念深移開視線，"謝謝送我回來。

"他從傘下走到雨里，黑色沖鋒衣很快被打濕。

陸承安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喊道："我知道***生病了！

"沈念深的背影僵住了。

陸承安快步走上前，雨水打在他臉上："我后來去問過你鄰居，***那年冬天中風(fēng)住院，需要一大筆錢，**媽又***，是你一個人在照顧，對不對？

"沈念深猛地回頭，眼底的平靜終于被打破，翻涌著震驚和憤怒："你調(diào)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

"陸承安的聲音帶著壓抑了三年的委屈，"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

你為什么要一個人扛著，還要說那種話來傷我？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沈念深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什么也沒說。

"你知不知道我那半年是怎么過的？

"陸承安的聲音開始發(fā)顫，"我以為你不愛我了，以為你厭倦我了，我跟個傻子一樣整天渾渾噩噩，高考失利，復(fù)讀了一年...""夠了。

"沈念深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陸承安，這都跟你沒關(guān)系了。

""怎么沒關(guān)系？

"陸承安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涼，"沈念深，我們...""放開。

"沈念深用力甩開他的手，后退一步，拉開距離，"我奶奶現(xiàn)在很好，不需要你操心。

我們...只是校友。

"說完，他轉(zhuǎn)身跑進(jìn)雨里，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陸承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手里的傘掉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翻卷起來。

他以為重逢是救贖，卻沒想到，只是另一場煎熬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