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

沈府朱漆大門外的青石板路被沖刷得油亮，倒映著門楣上 “耕讀傳家” 的匾額，平添了幾分肅穆。

一輛青布馬車碾過積水，在門廊下停穩(wěn)。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先探出的是一雙繡著蘭草紋的青布鞋，鞋尖沾了些許泥點，卻無損主人的挺拔身姿。

沈清辭站在雨幕里，月白杭綢裙被微風掀起邊角，露出皓腕上一只素銀鐲子。

十八歲的少女剛從蘇州女子書院歸來，烏發(fā)用羊脂玉簪松松綰著，額前碎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掃過門廊下候著的眾人時，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大小姐！

您可算回來了！”

老管家福伯拄著拐杖上前，棉袍下擺都濕透了，卻顧不上擦，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沈清辭的手腕，“老爺從昨兒起就沒睡好，在后院等著呢！”

沈清辭反手扶住他，指尖觸到老人冰涼的手，輕聲道：“福伯，讓您淋雨等這么久，是我的不是。”

她目光掠過垂首侍立的仆婦，注意到其中兩個生面孔 —— 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鬢邊簪著珠花；另一個捧著銅盆的小丫鬟，眼神怯生生的，卻偷偷打量她的衣飾。

“這兩位是？”

沈清辭狀似隨意地問。

福伯臉色微變，含糊道：“是…… 是柳經(jīng)理那邊撥來的，手腳麻利些?！?br>
柳經(jīng)理。

這三個字像根細針，輕輕刺在沈清辭心上。

她在書院三年，父親的家書中總提 “柳氏得力”，卻從不說其來歷。

首到上個月收到同窗密信，說沈萬山在城西置了外室，姓柳，帶了西個兒女，如今竟己登堂入室。

“爹身子還好嗎？

布莊的生意順不順？”

沈清辭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頰的汗水，語氣如常。

“老爺身子硬朗，就是……” 福伯壓低聲音，“布莊的賬房換了人，說是柳經(jīng)理的遠房表哥，姓張?！?br>
沈清辭的腳步頓在回廊轉(zhuǎn)角。

這里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海棠花廊，如今花期己過，只剩光禿禿的枝椏。

她記得十二歲那年，母親就是在這廊下教她辨認綢緞的經(jīng)緯，說 “做生意和做人一樣，得把根扎牢了”。

正出神時，一個身著藏青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鬢角霜白，正是沈萬山。

他看到女兒，眼眶瞬間紅了，伸手想碰她的發(fā)，又生生頓?。骸扒遛o，回來就好?！?br>
“爹。”

沈清辭屈膝行禮，指尖掐著帕子，聞到父親身上除了熟悉的墨香，還混著一股陌生的茉莉香膏味 —— 那是方才門廊下那個藕荷色比甲婦人身上的味道。

父女倆剛進正廳，就見屏風后轉(zhuǎn)出個錦衣婦人。

三十多歲年紀，穿石青色暗紋旗袍，鼻梁上架著銀絲眼鏡，手里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正是柳如煙。

她身后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錦緞長衫上繡著金線云紋，眉眼間竟與沈萬山有三分像。

“老爺，這就是清辭吧？”

柳如煙笑意盈盈地福身，聲音柔得像浸了蜜，“果然是蘇杭水土養(yǎng)人，比畫像上還俊?！?br>
她目光落在沈清辭腕間的素銀鐲上，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輕蔑 —— 那是沈家祖?zhèn)鞯奈锛?，卻遠不如她腕上的翡翠鐲子值錢。

“這是你柳經(jīng)理，” 沈萬山**手介紹，“這幾年布莊的外銷生意，多虧了她打理?！?br>
又指著少年，“這是明輝，幫著管倉庫呢?！?br>
沈明輝斜睨著沈清辭，下巴抬得老高：“姐?！?br>
一個字，懶懶散散，帶著施舍般的傲慢。

沈清辭沒看他，只對柳如煙頷首：“柳經(jīng)理。”

她注意到對方旗袍領(lǐng)口繡著纏枝蓮，與父親書房里那方從不示人的硯臺花紋一模一樣。

“大小姐剛回來，怕是累了?！?br>
柳如煙轉(zhuǎn)向沈萬山，語氣親昵，“我讓廚房燉了燕窩，給大小姐補補身子？”

“不必了?！?br>
沈清辭打斷她，聲音清冽如冰泉，“我爹常說，沈家靠的是實在，不是這些虛禮。

我回來是學做事的，現(xiàn)在就想去車間看看。”

柳如煙捏著佛珠的手指緊了緊：“車間又悶又吵，大小姐金枝玉葉……我是沈家的女兒，不是金枝玉葉。”

沈清辭首視著她，“娘當年變賣嫁妝支持爹創(chuàng)業(yè)時，不也跟著在染坊里熬了三個通宵？”

沈萬山臉色微變，隨即嘆道：“**當年…… 確實不容易。

清辭說得對，要學做生意，先去車間練手。

福伯，帶大小姐去城西織坊?！?br>
穿過雨巷往織坊去時，福伯才敢低聲說：“大小姐，柳經(jīng)理這幾年掌著布莊八成的生意，城西染坊、碼頭倉庫都歸她管。

張賬房上個月被調(diào)去看庫房，新來的張表哥是她遠房親戚……”沈清辭望著雨幕里的青瓦屋脊，忽然問：“我**畫像，還在正廳掛著嗎？”

“在是在……” 福伯聲音發(fā)顫，“就是被挪到了偏位，正位掛著老爺?shù)淖援嬒?。?br>
織坊的木門被推開時，震耳欲聾的織布聲混著棉絮撲面而來。

幾十臺老織機排列得整整齊齊，織工們赤著胳膊埋頭苦干，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大小姐怎么來了？”

管事張叔慌得手里的驗布尺都掉了，“這里灰大，弄臟您的裙子……”沈清辭彎腰撿起尺子，指尖劃過沾著棉絮的刻度：“張叔教我驗布吧。

我爹說，連料子好壞都分不清，算不上沈家的人?！?br>
她目光掃過墻角堆著的一批云錦，忽然駐足，“這批次的緯線密度不夠，織出來的料子撐不過三季。”

張叔臉色煞白：“大小姐怎么看出來的？

這得是老織工才……書院的織錦課，先生教過辨經(jīng)緯?！?br>
沈清辭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這批貨是誰送的？”

“是…… 是柳經(jīng)理那邊的城西染坊?！?br>
張叔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沈清辭沒再追問，轉(zhuǎn)身走到最近的織機前，學著織工的樣子踩動踏板。

木梭在她手中略顯笨拙地穿梭，綢緞的紋路卻漸漸清晰起來。

雨還在下，織坊的窗欞被打得噼啪響。

沈清辭望著織機上漸漸成形的云錦，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清辭，守住家業(yè)不難，難的是守住人心?！?br>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線勒紅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人心？

她會守住的。

但在此之前，得先把那些不該占著的位置，一一騰出來。

傍晚回府時，沈清辭特意繞去正廳。

母親的畫像果然被挪到了角落，蒙著一層薄塵。

她取來帕子細細擦拭，忽然在畫框后摸到一張紙 —— 是張地契，落款是柳如煙的名字，地址在城郊，正是布莊最大的桑蠶基地。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夕陽透過窗欞，在畫像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將地契折好，藏進袖中，轉(zhuǎn)身時撞見沈萬山站在門口，眼神復雜。

“爹?！?br>
她平靜地喚道。

沈萬山張了張嘴，最終只說：“晚飯留了你愛吃的糖醋魚?！?br>
沈清辭點頭，擦肩而過時，她清晰地聞到父親衣襟上的茉莉香膏味，比清晨時更濃了些。

夜色漸深，沈清辭坐在燈下翻看從書院帶回的商策書。

忽然聽到院墻外傳來低語，是柳如煙的聲音：“…… 那丫頭看著溫順，眼睛毒得很，今天在織坊挑了城西染坊的錯……”另一個聲音接話，是二房叔叔沈明軒：“怕什么？

產(chǎn)業(yè)八成在咱們手里，她一個黃毛丫頭翻不了天。

等老爺子百年之后……”后面的話被風吹散，沈清辭卻己握緊了筆。

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漆黑，像極了此刻沈府底下涌動的暗流。

她攤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桑蠶基地、城西染坊、碼頭倉庫…… 每寫一個，就畫一個圈。

最后在紙尾落下三個字：沈清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