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沉重的不銹鋼暖壺砸在光滑的地面上，刺耳的撞擊聲回蕩在病房的走廊里顯得很是突兀，張小丫本能的抬腳后撤，那滾燙的開水還是濺濕了她洗的發(fā)白的褲腳。

她手忙腳亂去扶起倒地的暖壺，又無助的看著地上的水跡，此刻的她狼狽不堪。

此時，遠處傳來由遠及近的凌亂的腳步聲，張小丫一點點抬起頭，看到來人她猛地僵住。

中醫(yī)科主任陳景玉正站在三步開外，他雖然五十多歲了，但高大挺拔的身形一點也不顯得頹敗，白大褂纖塵不染，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那雙閱盡生死的深邃眼眸，正毫無表情地落在小丫的身上，眼神似乎帶著一種審視，讓她無所遁形。

陳主任身后，是科室年輕一代的翹楚，最前面的駱川醫(yī)生，模樣清冷俊美，正是小丫的帶教老師，但從來沒有正經看過她一眼。

在之后帶著金絲眼鏡的是劉銘博士，當他的目光掃過張小丫胸前只有“實習”二字的胸牌，又掠過她手里三個笨重的水壺，嘴角不由地撇了一下，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是誰帶的？”

陳主任輕聲問道。

駱川微微側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所有人耳中，“這是今年分來我這里的中專實習生，張小丫。”

“中專實習生”幾個字，他咬得格外清楚，就像是在解釋小丫為什么去打開水的理由。

旁邊抱著病歷本的女碩士林唯，目光掠過張小丫那雙沾著水漬的廉價帆布鞋，鼻子里發(fā)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下巴微揚。

空氣凝結中，張小丫臉上火燒火燎，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面對眾人灼熱的目光，她貼著墻，死死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攥住暖壺的提梁，祈禱他們無視自己趕緊通過。

小丫心里苦啊，她從小喜歡中醫(yī)，之前的八年，她熟讀過上萬本醫(yī)書，雖然其他功課不太好，只能上個中專，但是能選到一個自己最愛的中醫(yī)專業(yè)，她別提多高興了。

只是等她畢業(yè)實習才知道，她的畢業(yè)就等于失業(yè)，心心念念想來全省最大的中醫(yī)院見見世面，卻淪落成了“打**”，在這種級別的醫(yī)院別說她一個中專生，就連大專生也都是打雜的。

就在她以為下一秒就會聽到呵斥時，陳主任卻是平淡的說了句：“既然撞上了，那就跟著一起吧，能看看也是好的?！?br>
張小丫猛地抬頭，驚愕地睜大了眼，心里一再確認，“跟著？

查房？

我？”

劉博士和林唯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復雜和錯愕，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飛快閃過。

“走?。?br>
發(fā)什么呆！”

林唯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催促。

張小丫一個激靈，手忙腳亂，手中的水壺也來不及放下，就笨拙的匯入了查房隊伍末端。

不銹鋼暖壺隨著她的腳步不時碰撞，發(fā)出沉悶又刺耳的“哐啷”聲，每一步都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尷尬急了。

八號病房的門一推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氨氣味就首頂腦門。

十六床的病人江建宏躺在慘白的被單上，瘦弱的他，像一截被吸干水分的枯木，顯得有些恐怖。

要不是床頭的心電監(jiān)護還顯示著各項數值，很難把他跟活人聯系在一起。

張小丫的目光掃過病人的臉，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黝黑膚色——仿佛皮膚下淤積著化不開的、來自臟腑深處的污濁，又潮又黏。

奇怪的是，在病人絕望的黑色面龐上，此刻竟浮起一抹不祥的櫻紅，尤其在高聳的顴骨，那紅暈就像是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弱地燃燒。

病人此刻正睡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伴隨著破風箱似的“嗬嗬”聲。

陳景玉拿起床尾的記錄板，認真的翻看了最近的幾頁，目光也停留在病人那黑紅交織的臉色上。

片刻后他抬起頭，視線掃過劉銘，開口詢問道：“劉銘，十六床的情況是你一首在跟。

他入院時周身*黑，典型的腎病晚期濁毒內蘊之象。

這兩天，家屬反映他臉上、身上開始出現這種“黑里透紅”的變化。

你怎么看這個現象？

你們幾個也想想，等下都說說看。”

劉銘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他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聲音自信洪亮：“主任，這是非常積極的信號！

紅潤出現，很符合腎病恢復的生理學表現。

說明我們聯合腎病科會診后，采用的血液透析配合針灸的方案非常有效，現在病人體內堆積的代謝毒素被清除，周身血液循環(huán)也得到顯著改善?！?br>
他語速流暢，吐出一連串精準的術語，語氣中帶著掌控全局的意味。

“林唯，你說說看?！?br>
陳景玉一邊給病人搭脈，一邊隨機**道。

“陳老師，我認為劉博士說的完全正確，他從現代醫(yī)學的角度上分析的非常到位，”林唯立刻接話，聲音中帶著些許諂媚，“從我們中醫(yī)的理論上理解，腎屬水，其色黑。

水病得火色，水火既濟之象漸生，說明機體失衡的狀態(tài)正在回歸正常，十六床面色現紅，正是好轉的跡象。”

她說話時輕揚著下巴，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后面兩個本科生也連連點頭附和，其中一個補充道：“是的陳老師，病人這兩天精神也好一些了，聽家屬說，昨天都能喝下一些米粥了。

他這氣色看著確實比之前好多了?！?br>
在陪床的病人兒子聽到眾人的談論，臉上也露出喜色。

此刻的病房內正彌漫著一種樂觀氛圍。

陳景玉臉上卻依舊面無表情，反而是有些淡淡的失望。

他雙眼習慣性地掃過整個隊伍。

當他注意到那個幾乎要縮進墻角陰影里的身影時，目光頓了頓。

“張小丫！”

三個字清晰平穩(wěn)，卻像毫無預兆的驚雷，突然劈在小丫的頭頂。

讓她渾身劇震，血液快速沖上大腦，耳膜嗡嗡作響。

今天第二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凝視，讓原本只想當個徹底的透明人的她又陷入尷尬之中。

劉銘博士審視的目光中依舊帶著輕蔑、林唯露出毫不掩飾的厭煩和不屑、那些本科生也看笑話似的指指點點。

還有駱川，那個張小丫的帶教老師，眼中也是絲毫都看不到期待。

小丫張了張嘴，像是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張小丫，你也說說看？”

陳主任語言雖然平靜，但對小丫來說，卻是有極大的威壓。

“哎，主任問你話呢！

會不會你都要吱一聲，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嗎？”

林唯不耐煩的催促道，在她的眼里，張小丫這種中專生就是混日子的，充其量就是重復一下她和劉銘的話。

看到眾人灼灼的目光和輕視的態(tài)度，張小丫瀕臨崩潰的神經猛地一緊，破天荒的從口中迸發(fā)出了五個字，“這……不是好轉！”

話音剛落，病房瞬間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住了，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尤其林唯，她臉上一首掛著的不屑，瞬間僵住，隨后馬上又化為被冒犯的怒火。

張小丫定了定心思，拔高聲音解釋道：“《內經》有云：五色之見也，各出其色部。

腎屬水，其色黑。

心屬火，其色赤！

水病見火色，此乃五行相克之大忌！

水弱而火亢，心火反侮腎水！

這浮于表面的紅，絕非吉兆，而是……而是心陽暴脫、浮陽外越的危象！

是病情惡化的趨勢！

是……絕命的信號！

我認為最多三天！”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

全場寂靜，一首持續(xù)了兩分鐘，此刻時間仿佛被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