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泥鎮(zhèn)的天,總是灰的。
鉛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鐵銹、霉爛草席和劣質(zhì)燒刀子的混合氣味。
雨水是這里的???,淅淅瀝瀝,將本就泥濘不堪的土路泡得更加污濁,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人吸進地底。
蕭硯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蹲在“老疤藥鋪”搖搖欲墜的屋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雨水在泥坑里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泡。
十七年。
距離青鸞拖著他那具幾乎散架的身體,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進這個散發(fā)著絕望氣息的鎮(zhèn)子,己經(jīng)整整十七年。
那個雨夜的血腥味、青鸞背上深可見骨的刀傷、以及她眼中揮之不去的驚悸與決絕,早己沉淀成蕭硯心底一塊冰冷的、無法融化的堅冰。
青鸞說,爹娘死于“亂兵”,死于“江湖仇殺”。
她只字不提“靖安司”,不提“天機閣”,更不提那個讓父母付出生命也要守護的秘密。
她只是嚴厲地告誡:“活著,像一粒塵埃一樣活著,忘記你姓蕭,忘記你看到的一切!”
蕭硯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布滿繭子的手掌上。
塵埃?
他確實像塵埃一樣活著。
在這間充斥著劣質(zhì)草藥和病人**的破敗藥鋪里打雜,搬運、研磨、清洗……日復一日。
青鸞在三年前一次“外出采藥”后再也沒回來,只留下一塊觸手溫潤、刻著奇異云紋的半圓形玉佩,和一個更加沉默、如同行尸走肉的蕭硯。
他像一粒被遺忘的塵埃,在這片名為“灰泥”的泥沼里,無聲無息地沉沒。
藥鋪對面的“黑角酒館”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喧嘩。
幾個喝得爛醉的軍鎮(zhèn)逃兵推搡著一個瘦小的流民少年,污言穢語伴隨著拳腳相加。
少年像破麻袋一樣被摔在泥水里,蜷縮著嗚咽。
蕭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逃兵:? 左邊絡腮胡: 下盤虛浮,重心前傾,右手習慣性按在腰間的破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這是拔刀前的預兆,目標是少年的左肩,力道七分,角度偏斜十五度。
? 中間刀疤臉: 左腳尖下意識內(nèi)扣,左肩微聳,眼神兇狠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他看似主攻,實則是掩護,真正的意圖是旁邊同伴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
下一腳會踹向少年的肋骨,但力道會收三分,方便他靠近目標。
? 右邊矮個子: 呼吸急促,眼神閃爍,腳步虛滑——色厲內(nèi)荏,純粹跟著起哄。
他會跟著刀疤臉起腳,但目標模糊,大概率踢空或者只蹭到邊。
這一切信息,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間淌過蕭硯的腦海,清晰得令人心悸。
這不是思考的結(jié)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看見”。
他能“看見”肌肉的細微牽動,“看見”氣息流轉(zhuǎn)的節(jié)點,“看見”眼神里隱藏的意圖,然后瞬間將它們拆解、組合、預判出下一刻即將發(fā)生的動作軌跡和力量落點。
這種能力,從他記事起就存在,如同呼吸。
青鸞曾驚恐地扼殺它,稱之為“招禍的邪眼”。
但在她消失后的無數(shù)個孤獨夜晚,在觀察鳥雀爭食、野狗撕斗、甚至鎮(zhèn)上潑婦罵街扭打的過程中,這能力像野草般在蕭硯的意識深處頑強生長、蔓延。
他無法控制它的出現(xiàn),只能竭力隱藏它的存在。
此刻,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手指用力摳進掌心的舊繭,壓下心頭那股因清晰“看見”暴行即將發(fā)生而產(chǎn)生的、冰冷的煩躁感。
他只是塵埃。
塵埃不該有感覺,不該有動作。
“住手!”
一聲清脆卻帶著顫抖的怒喝打斷了喧鬧。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裙、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沖出人群,張開雙臂護在泥水中的少年身前,正是藥鋪掌柜的獨女,小荷。
她臉色蒼白,但眼神倔強。
“喲呵?
哪來的小娘皮?
想陪爺幾個樂樂?”
絡腮胡的醉眼瞬間亮了,淫笑著伸手去抓小荷的胳膊。
蕭硯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看見”了那只粗糙大手抓來的軌跡,角度刁鉆,帶著惡意的戲謔。
他“看見”小荷眼中瞬間涌上的恐懼,以及她腳下濕滑的泥地。
這一抓,她躲不開。
摔倒的后果……不堪設想。
“砰!”
一塊拳頭大小、棱角分明的硬土塊,帶著破風聲,精準無比地砸在絡腮胡探出的手腕麻筋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鉆至極。
“啊!”
絡腮胡慘叫一聲,觸電般縮回手,又驚又怒地瞪向土塊飛來的方向——正是那個蹲在藥鋪屋檐下、一首像塊木頭似的打雜小子!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酒館的喧囂停了,連雨聲都清晰起來。
所有目光,驚愕的、憤怒的、好奇的,齊刷刷聚焦在蕭硯身上。
蕭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根本沒想出手!
是身體在“看見”小荷即將遭遇危險的瞬間,未經(jīng)大腦思考就做出了反應!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什么時候撿起了那塊土塊!
“**!
找死!”
刀疤臉瞬間被激怒,放棄錢袋,獰笑著拔出腰間的破刀,和另外兩人一起,殺氣騰騰地朝蕭硯圍了過來。
泥水在他們腳下飛濺。
蕭硯緩緩站起身。
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fā),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深處,冰層碎裂,一種被壓抑了十七年的、近乎野獸般的冰冷銳利,第一次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看見”了三把刀破開雨幕的軌跡,看見了他們因憤怒而略顯散亂的步伐,看見了他們之間配合的縫隙。
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藥鋪唯一的門。
小荷在里面。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瞬間——蕭硯懷中,那塊貼身藏著的、青鸞留下的半圓形玉佩,突然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溫熱!
緊接著,玉佩表面那奇異的云紋,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一抹幾不可察的幽藍微光!
蕭硯瞳孔驟然收縮!
這玉佩貼身十七年,從未有過任何異樣!
這感覺……冰冷而熟悉,瞬間勾起了他埋藏最深的、屬于那個血腥雨夜的碎片記憶!
與此同時,在酒館二樓昏暗的角落里,一個始終隱在陰影中、仿佛與**融為一體的瘦長身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一首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的鬧劇,但當那抹幽藍微光一閃而逝的剎那,他隱藏在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找到了……”一個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低不可聞地響起,“‘無影’的鑰匙……居然藏在這泥潭里?!?br>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毒蛇,瞬間鎖定了雨幕中那個孤立的身影——蕭硯。
精彩片段
蘇硯聲的《燼武紀元》小說內(nèi)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jié)節(jié)選:灰泥鎮(zhèn)的天,總是灰的。鉛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鐵銹、霉爛草席和劣質(zhì)燒刀子的混合氣味。雨水是這里的??停冷罏r瀝,將本就泥濘不堪的土路泡得更加污濁,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人吸進地底。蕭硯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蹲在“老疤藥鋪”搖搖欲墜的屋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雨水在泥坑里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泡。十七年。距離青鸞拖著他那具幾乎散架的身體,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進這個散發(fā)著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