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楊偉在夜半驚醒，不是因為尿意，而是窗外投進來的，是一片不祥的、流動的紅光。

兩個模糊的、沒有五官的紅色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床前。

他想尖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一股冰冷的力量包裹住他，將他帶離了熟悉的房間。

在一個充滿無法理解儀器的空間裡（飛船），他的意識被強制塞入一段段未來的人生片段，像一部無法關閉的悲劇電影：· 片段一：19歲，高考失利，在工地上扛水泥，烈日灼烤著單薄的脊梁。

· 片段二：29歲，創(chuàng)業(yè)失敗，被合伙人**，在出租屋里對著空酒瓶發(fā)呆。

· 片段三：39歲，除夕夜，債主堵門，潑灑的油漆像血。

父親捂著胸口倒下，母親哭嚎著去扶，混亂中撞翻了床頭柜……柜子上，是楊偉六歲時那張得了“好孩子”的獎狀，己被踩碎。

· 最終定格：***，39歲的他跪在雙親中間，握著他們枯槁的手，悔恨的淚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爸，媽……兒子不孝……若有來世……呼——！”

楊偉猛地坐起，大汗淋漓，窗外天剛蒙蒙亮，雞鳴聲起。

那不是夢。

那39年人生的疲憊、悔恨、絕望，如同冰冷的鋼印，深深烙在他六歲的靈魂里。

他扭過頭，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個熟悉的老爺子，正一如既然地在晨曦中打著拳，動作沉穩(wěn)如山。

下一刻，楊偉踢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毫不猶豫地沖向院子。

他跑到微微喘息的老人面前，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用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童聲喊道：“師父！

求您收下我！”

這一年，1992年，荊州市夢家溪淤泥村（地址虛構，切勿帶入）楊偉這一跪，用盡了他六歲身軀里那份三十九歲的悔恨與決絕。

膝蓋磕在帶著碎石子兒的泥地上，生疼，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仰著頭，死死盯著陳老爺子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陳老爺子，大名陳鐵山，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個有來歷的，但具體什么來歷，沒人說得清。

只知道他早年在外頭闖蕩過，后來回到這淤泥村，寡言少語，唯獨每天清晨雷打不動地在田埂上對著那塊青石碑“練功”。

孩子們大多怕他，覺得他古怪，楊偉以前也是遠遠躲著的那一個。

陳鐵山看著跪在腳邊的小豆丁，小家伙眼神里的東西讓他心頭一震。

那不是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眼神，沒有懵懂，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求，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于看到了救命稻草。

老人沒立刻伸手去扶，而是沉聲開口，聲音帶著常年不與人多言的沙啞：“娃兒，起來。

學武不是耍把式，苦得很?！?br>
“我不怕苦！”

楊偉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zhí)拗，“再苦我也學！

求您了，陳爺爺！”

他腦海里閃過工地上毒辣的日頭，閃過出租屋里冰冷的酒瓶，閃過父親倒下時煞白的臉和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比起那些，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陳鐵山渾濁的眼睛微微瞇起，他看著楊偉緊攥著褲腿、指節(jié)發(fā)白的小手，又看了看他因為奔跑和激動而劇烈起伏的小**。

這孩子，心氣不一樣。

“為啥想學？”

老人又問。

楊偉張了張嘴，那個荒誕離奇的“夢”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殘存的理智（或者說那三十九年人生積累的謹慎）讓他咽了回去。

說出來，誰會信？

只會被當成瘋子。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泥土，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沉重：“我……我不想被人欺負，我想……讓我爸媽過上好日子，我想……以后能挺首腰桿做人?！?br>
最后那句話，幾乎是他39歲那年跪在病床前的心聲。

陳鐵山沉默了片刻。

田埂間的晨風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的雞鳴聲漸漸稀疏，天色又亮了幾分。

良久，老人嘆了口氣，那嘆息里似乎藏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放在了楊偉的頭頂。

“起來吧。”

楊偉猛地抬頭，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想學，可以。”

陳鐵山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從今兒起，就得聽俺地。

我叫你站，你不能坐，我叫你跑，你不能停。

（吃）七不了這苦，現在反悔還來得及?！?br>
“我不反悔！”

楊偉幾乎是喊出來的，他用力磕了一個頭，額頭沾上了濕泥，“師父！”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磕頭的姿勢，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一步，他踏出來了！

和他預見的那條灰暗絕望的人生軌跡，終于有了一絲不同！

陳鐵山看著腳下這個倔強的小身影，目光再次投向那塊布滿掌印的青石碑，眼神深邃。

“回家替，跟**媽講一哈，哪么港通是你的事。

從明早開始，雞叫頭遍，就在這里等俺。”

老人頓了頓，補充道，“穿利索點，耐磨地?！?br>
“是！

師父！”

楊偉這才爬起來，也顧不上膝蓋和額頭的疼痛，轉身就往家跑。

那雙小腳丫踩在田埂上，每一步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看著他飛奔而去的背影，陳鐵山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掌心那厚厚的老繭，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根骨不算頂好，但這心性……那股子狠勁，不像個娃兒。

怪事……”楊偉沖回家時，母親正在灶臺邊生火準備做早飯，看到他一身泥、額頭也臟了一塊，嚇了一跳：“楊偉！

你這一大早跑哪里野替打了？

摔跤了？”

“媽！”

楊偉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我跟陳爺爺學武功了！

他答應收我做徒弟了！”

母親愣住了，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陳老爺子？

你……你咋跑去煩別個？

學那玩意兒搞么得？

好好讀書才是正理！”

母親的話語里，帶著普通農婦最樸實的擔憂。

在她看來，除了讀書，都是歪門邪道。

“有用的！

一定有用的！”

楊偉無法解釋，只是固執(zhí)地重復著，“媽，我會好好學，也會好好讀書的！

您信我！”

父親從里屋出來，聽著母子倆的對話，皺著眉頭吸了口旱煙，最終只是說了句：“陳老爺子是個有本事的人，他想教，就讓他學吧。

不過偉伢子，別耽誤了讀書。”

楊偉用力點頭。

讀書？

他一個在意識里經歷過高考失敗的“中年人”，重頭再來學小學一年級的功課，他有絕對的信心。

現在，改變命運的第一步，己經邁出！

第二天，天還黑黢黢的，雞剛叫了第一遍。

楊偉己經穿戴整齊（他特意找了件最舊最結實的褲子），悄無聲息地溜出家門，踏著露水，跑到了田埂上。

陳鐵山己經在那里了，如同一個凝固的雕像，面對東方微白的天際，靜靜地站著。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著準時到達的小不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今天，不教你怎么打拳。”

陳鐵山的聲音在清冷的晨風中格外清晰，“教你怎么站?！?br>
“站？”

楊偉一愣。

“對，站?！?br>
陳鐵山走到他面前，伸手調整他的姿勢，“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下沉……對，就這樣。

頭頂懸，似有繩提，下頜微收……腰背挺首，但別用死力……呼吸，慢慢呼吸，感受氣沉丹田……”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站姿，陳鐵山卻糾正了楊偉七八處不對的地方。

起初，楊偉覺得這太簡單了，甚至有些無聊。

但僅僅過了幾分鐘，他就感覺大腿開始發(fā)酸發(fā)脹，腰背也變得僵硬，清晨的涼風吹在身上，他竟然開始冒汗。

“站樁，是根基?！?br>
陳鐵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心浮氣躁，站不住。

胡思亂想，站不住。

腳下無根，一輩子都是花架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楊偉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

大腿的肌肉在顫抖，小腿肚子也開始轉筋。

他想動，想揉一揉，但想起師父的話，想起那破碎的獎狀和父母的病床，他死死咬住牙關，硬是挺著。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痛，和他“看見”的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感覺奇異般地重合了。

但這一次，這痛苦里，卻帶著一絲希望的火光。

東方，太陽終于躍出了地平線，萬道金光瞬間灑滿了田野，也照亮了田埂上這一老一少兩個身影。

老的穩(wěn)如磐石。

小的，雖然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一寸也不想挪動地，扎根在泥土里。

陳鐵山看著在晨曦金光中渾身被汗水浸透、小臉煞白卻依舊在堅持的楊偉，緩緩點了點頭。

“今天，到此為止。”

楊偉聽到這句話，精神一松，整個人就像散了架一樣，首接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陳鐵山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清澈的井水。

“喝了吧?！?br>
楊偉接過碗，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那井水甘冽清甜，仿佛帶著神奇的力量，瞬間撫慰了他灼熱的喉嚨和疲憊的身體。

他抬起頭，看著逆光中師父那張嚴肅的臉，第一次，在絕望的終局陰影之外，看到了一絲真切的、可以被抓住的光。

這條路，很長，很苦。

但他知道，自己選對了。

而陳鐵山看著癱坐在地的徒弟，心里想的卻是，本來想著沒幾年好活了，把這身本事帶進棺材里提，沒想到臨了臨了還收了個徒弟。

想法就不一樣了，既然我收了徒，后續(xù)得讓這娃兒到師弟那里學學輕功，只是師弟遠赴福建沿海一帶，還不曉得找不找得到，這時代不比以前了。

想到這，陳鐵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