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妝的過程安靜得近乎凝滯。

張嬤嬤親自執(zhí)了眉筆，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原本平緩的眉峰微微挑高，添了幾分不符合她性情的銳氣。

“新娘子的眉，要帶些喜氣，”嬤嬤的聲音里透著刻意壓下去的感慨，“也得有幾分精神氣，撐得住場面?！?br>
沈知微閉著眼，任由胭脂水粉一層層覆上臉頰。

珍珠粉擦在皮膚上，涼絲絲的，掩去了原本的蒼白；口脂是最正的大紅，像將新鮮的血調(diào)了蜜，濃得化不開，死死黏在唇上，連呼吸都帶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青黛在一旁為她梳理長發(fā)，木梳劃過發(fā)絲，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不敢看鏡中的小姐，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裙擺上，洇出小小的濕痕，很快又被布料吸干，仿佛從未存在過。

“哭什么，”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厚重的脂粉，顯得有些悶，“往后到了謝府，可不能這樣。”

青黛哽咽著點(diǎn)頭，手里的梳子卻抖得更厲害了：“小姐……”沈知微對著鏡子，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鏡中的人眉眼精致，唇紅齒白，分明是副上好的模樣，卻陌生得讓她心驚。

這層濃妝像一張面具，遮住了她的惶然，也遮住了她原本的模樣。

從今往后，沈知微是誰，或許連她自己都要忘了。

正恍惚間，院外傳來吹打聲，是迎親的隊(duì)伍到了。

那樂聲震天響，嗩吶尖銳，鑼鼓喧鬧，卻奇異地透著一股空曠的冷，像隔著一層水聽來，模糊又遙遠(yuǎn)。

張嬤嬤扶著她起身，將那套赤金頭面一件件為她戴上。

鳳釵的流蘇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冰涼的珠玉時不時擦過皮膚，像細(xì)小的冰碴。

最重的是那頂鳳冠，戴上時，她的脖頸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仿佛要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壓斷。

“好了，”嬤嬤退后一步，仔細(xì)端詳著她，眼眶忽然紅了，“我們知微，是最好看的新娘子?！?br>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任由青黛為她披上紅蓋頭。

大紅的蓋頭落下的瞬間，世界驟然暗了下來。

光線被隔絕在外，只剩下眼前一片朦朧的紅，像浸在水里的綢緞，將她與周遭的一切隔開。

耳邊的喧鬧聲仿佛也遠(yuǎn)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沉悶而有力，撞得胸腔發(fā)疼。

她被攙扶著走出閨房，腳下的路高低不平，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

穿過熟悉的回廊時，她似乎聞到了廊下那株老桂樹的香氣——去年此時，她還曾和父親在此處賞月，父親說她親手釀的桂花酒，比御酒還要清冽。

可如今，那香氣也被蓋頭濾成了模糊的影子，像一場快要散去的夢。

走到前廳時，她感覺到有人牽住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掌心卻意外地溫?zé)帷?br>
這觸感讓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縮手，卻被對方輕輕按住了。

是謝珩。

她從未見過他，只在傳聞中拼湊出一個冷漠肅殺的輪廓。

可這只手傳來的溫度，卻和想象中的“**”判若兩人。

“走吧?！?br>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質(zhì)感，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清晰而篤定。

沈知微被他牽著，一步步跨出沈府的大門。

門檻很高，她腳下踉蹌了一下，對方的手卻及時收緊，穩(wěn)穩(wěn)地將她扶住。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竟有了一絲微不**的松動。

門外的喧鬧聲鋪天蓋地而來。

她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探究，像細(xì)密的針，扎在蓋頭之上。

她屏住呼吸，任由謝珩牽著，踏上了那頂八抬大轎。

轎身微微一晃，隨即平穩(wěn)地升起。

嗩吶聲、鑼鼓聲、人群的喧嘩聲，都被隔絕在轎外，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

沈知微坐在鋪著大紅錦緞的轎子里，頭頂?shù)镍P冠壓得她脖頸發(fā)酸，身上的喜服厚重悶熱，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伸出手，輕輕掀開蓋頭的一角，透過轎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街景在緩緩后退。

有孩童追著轎子跑，手里揮著彩色的紙屑；有老人站在門口，對著轎子的方向念念有詞；還有穿著體面的婦人，用帕子掩著嘴，低聲議論著什么。

建安城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從今往后，這里便不再是她的家了。

轎子忽然頓了頓，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礙。

沈知微正疑惑，便聽見轎外傳來謝珩的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讓開?！?br>
隨即有一陣雜亂的聲響，似乎有人在爭執(zhí)，又很快平息下去。

沈知微攥緊了袖口，心里泛起一絲不安。

是有人攔轎？

還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

片刻后，轎身重新平穩(wěn)前行。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轎子終于停了下來。

“到了?！?br>
謝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轎簾被掀開，那只溫?zé)岬氖衷俅紊炝诉M(jìn)來。

沈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這一次，她感覺到對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腹，像是在安撫。

她被攙扶著走下轎子，腳下踩著鋪得厚厚的紅氈，柔軟得像踩在云上。

耳邊傳來贊禮官高聲唱喏的聲音：“吉時到——拜堂——”拜天地，拜高堂。

可謝府的高堂位上，只坐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嬤嬤，穿著簇新的衣裳，臉上帶著慈愛的笑，眼眶卻紅紅的。

沈知微后來才知道，那是看著謝珩長大的張嬤嬤，也是這府中除了謝珩之外，唯一的長輩。

最后是夫妻對拜。

贊禮官唱喏的瞬間，蓋頭被輕輕掀開了。

沈知微下意識地抬眼，撞進(jìn)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子穿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線清晰，算不上傳統(tǒng)意義上的俊美，卻自有一種清正凜冽的氣質(zhì)。

最讓她意外的是他的眼睛，不像傳聞中那般冰冷銳利，反而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沉靜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溫度。

西目相對的剎那，謝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微微頷首，動作間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尊重。

“沈小姐，”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近了些，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往后，便是一家人了?！?br>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臉頰上的胭脂仿佛更燙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只能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xì)若蚊蚋。

拜堂的儀式很快結(jié)束，她被送入洞房。

新房里布置得極喜慶，到處都是大紅的綢緞和囍字，桌上擺著合巹酒，龍鳳燭燃得正旺，燭芯偶爾爆出一點(diǎn)火星，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青黛跟著進(jìn)來，扶著她坐在床邊，小聲說：“小姐，謝大人看著……好像不兇?！?br>
沈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跳躍的燭火發(fā)呆。

是不兇，甚至比想象中溫和。

可這份溫和背后，藏著的是什么？

是客套，是敷衍，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夜色漸深，外面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沈知微坐在床邊，頭上的鳳冠壓得她越來越累，身上的喜服也越發(fā)沉重。

青黛幾次想為她卸去頭飾，都被她攔住了——規(guī)矩里，新娘子要等新郎官來才能卸妝。

可謝珩遲遲沒有來。

龍鳳燭燃了一截又一截，燭淚順著燭臺緩緩流下，像凝固的淚。

沈知微的眼皮越來越沉，困意像潮水般涌來。

她強(qiáng)撐著坐首身體，心里卻一點(diǎn)點(diǎn)涼下去。

或許，傳聞終究是有幾分道理的。

他娶她，不過是遵旨而行，哪里會真的把她當(dāng)回事？

這洞房花燭夜，他怕是要留在書房，對著那些卷宗過一夜吧。

正恍惚間，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沈知微猛地抬頭，看見謝珩走了進(jìn)來。

他己經(jīng)換下了喜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發(fā)松松地挽著，少了幾分朝堂上的肅殺，多了幾分居家的溫潤。

他似乎喝了些酒，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卻并不難聞。

“等久了？”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

沈知微搖搖頭，不知該說什么。

謝珩拿起桌上的秤桿，輕輕挑開她頭上的紅蓋頭。

動作很輕，秤桿的銅頭偶爾碰到鳳冠，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蓋頭落下的瞬間，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笑了笑：“張嬤嬤的手藝很好?！?br>
沈知微愣住，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個。

他卻沒再解釋，只是轉(zhuǎn)身對青黛說：“你們都下去吧?！?br>
青黛擔(dān)憂地看了沈知微一眼，終究還是領(lǐng)著其他丫鬟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龍鳳燭的光暈在地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謝珩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巹酒，遞了一杯給她：“喝了這杯酒，往后便是夫妻了?！?br>
沈知微接過酒杯，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微微一顫。

她低著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里面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像一個被困住的囚徒。

“謝大人，”她忽然抬起頭，鼓起勇氣看向他，“你我成婚，不過是遵旨而行。

我知道自己并非你心儀之人，往后在府中，我會守好本分，絕不叨擾。”

謝珩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探究：“你怕我？”

沈知微沒有否認(rèn)，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漾開了暖意：“我不會傷害你?！?br>
他的目光坦誠而認(rèn)真，“沈小姐，或許我們可以試試，不只是遵旨而行。”

沈知微愣住了，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舉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敬：“沈知微，我叫謝珩。”

這一次，他沒有叫她“沈小姐”，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沈知微看著他眼中的真誠，猶豫了片刻，終于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上去。

“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酒液入喉，帶著一絲辛辣，卻又很快化作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下去，熨帖了她緊繃了許久的心。

或許，這深宅并非絕境。

或許，那傳聞中的“**”，也并非真的如寒冰。

她看著眼前的男子，忽然覺得，那些關(guān)于“謝**”的可怕傳聞，或許和她沈知微的“溫婉賢淑”一樣，都只是世人貼的標(biāo)簽。

而標(biāo)簽之下，藏著的真實(shí)模樣，才剛剛開始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