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有個規(guī)矩，久未歸鄉(xiāng)的子孫回來后，頭三天不能睡祖屋的正床，得先在偏房的“認親榻”上睡，讓祖宗“認認人”，免得帶了外頭的邪氣，沖撞了家神。

這次我?guī)е椿槠扌⊥窕貋斫o奶奶奔喪，不得己破了例——偏房堆滿了舊物，一時半會兒收拾不出來。

族長爺爺皺著眉，在***靈堂前抽了半宿旱煙，最后嘆口氣：“睡正屋吧，睡前多上三炷香，跟老人家好好說道說道，說是你媳婦兒，不是外人。”

舟車勞頓，夜里我睡得很沉。

半夜，卻被一陣冰冷摸醒。

一只干枯冰涼的手，正一下下摸著我的臉。

我渾身僵住，眼皮隙開一絲縫。

借著窗欞透進的慘淡月光，我看見奶奶穿著下葬時那身深紫色的壽衣，正坐在我床邊。

她臉色青白，表情是紙糊人一樣的呆滯，唯有那只手，機械地、反復(fù)地在我臉上摩挲。

我嚇得魂飛魄散，緊閉雙眼，血液都凍住了。

我感覺到她枯槁的身子俯下來，冰冷的鼻尖幾乎碰到我的耳朵，一股泥土和腐朽的氣息鉆進我的鼻腔。

她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破風箱里擠出來的，含混不清，卻首鉆腦髓：“孫兒……這個媳婦兒……好……**大……能生養(yǎng)……奶奶……喜歡……”她是在說小婉！

我身邊的小婉睡得正熟，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冰冷的恐懼攥緊了我的心。

我不敢動，不敢呼吸。

奶奶就那么摸著，念叨著，過了不知多久，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飄出了房門。

我一夜無眠，天亮后臉色慘白。

我把這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告訴族長爺爺，他臉色大變，嘴唇哆嗦著：“壞了……老人家……這是看上她了……要認孫媳婦……她……她怕是要來‘領(lǐng)人’了！”

我們那邊的鄉(xiāng)野傳說，有些極度疼愛子孫的先人，死后舍不得放手，會看中陽間的某個小輩，親自來“領(lǐng)”他下去團圓。

而被看上的人，身上會留下印記。

我瘋了一樣沖回房，搖醒小婉，在她驚恐的目光中掀開她的睡衣。

在她白皙的后腰上，一個清晰的、青黑色的手掌印，正正地烙在那里，像是剛從墳地里沾上的寒泥。

小婉嚇得尖叫。

族長爺爺讓人趕緊去收拾偏房，讓我們立刻搬過去。

他又請來了村里懂些門道的**。

**圍著祖屋灑了一圈香灰，在門檻外插上三炷阻魂香，又給小婉脖子上掛了一串浸過黑狗血的五帝錢。

“熬過今晚，”**眼神凝重，“雞鳴三聲，魂不離體，就沒事了。

記住，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絕對絕對不能應(yīng)聲！

更不能走出這個圈！”

偏房又小又潮，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我和小婉緊緊擠在冰冷的“認親榻”上，窗外的風像鬼哭一樣嗚咽。

香灰在門口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圈，那三炷香忽明忽暗。

時間一點點 crawl，每一秒都是煎熬。

小婉在我懷里發(fā)抖，指甲掐進我胳膊里。

梆——梆——梆——遠處傳來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風突然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里，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嗒…嗒…嗒…緩慢，沉重，像是沾滿了濕泥的鞋子，一步一步，從院子外走來，停在了偏房門外。

我和小婉的呼吸都停止了。

門外，響起了奶奶那特有的、慈祥又遲緩的語調(diào)：“婉丫頭……開開門吶……奶奶給你……煮了紅糖雞蛋……補補身子……”小婉猛地一顫，我死死捂住她的嘴。

那聲音太真實了，帶著生前哄小輩時特有的溫暖，與昨夜那鬼氣森森的語調(diào)截然不同，**力十足。

“乖孫……開開門……讓奶奶看看孫媳婦……奶奶給你們……準備了紅包……”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我們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門外的“奶奶”似乎失去了耐心。

慈祥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尖銳，帶著濃濃的怨毒！

“開門?。。　?br>
木門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門閂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插在門外的三炷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燃燒殆盡，香灰簌簌落下。

掛在門楣上的符紙無火自燃，瞬間化作一小撮黑灰。

脖子上的五帝錢突然變得滾燙，燙得小婉痛呼一聲，那紅繩竟啪一下斷裂，銅錢散落一地！

完了！

**的手段全都沒用了！

“不識抬舉！”

門外的聲音尖嘯起來，瘋狂撞擊著木門！

“我家的媳婦！

跟我走??！”

門板開裂，裂縫中，一只毫無生氣的、青白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里面！

帶著貪婪和獰笑！

小婉崩潰了，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喔——喔——喔——遙遠的村口，傳來了第一聲雞鳴。

撞門聲戛然而止。

那只恐怖的眼睛瞬間消失了。

門外死寂一片。

走了嗎？

我和小婉癱軟在地，像剛從水里撈出來，渾身冷汗，抖得不成樣子。

天快亮了，屋外透進灰蒙蒙的光。

我們哆嗦著，互相攙扶，劫后余生的慶幸讓我們幾乎虛脫。

我顫抖著手，想去推開那扇快要散架的門。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了一下。

屏幕自動亮起。

是一條來自我母親的信息，發(fā)送時間是……昨天下午。

因為山里信號極差，現(xiàn)在才收到。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我剛剛恢復(fù)一絲溫度的心臟：“兒，忘了說，***下葬時，按她生前囑咐，穿的是她最舍不得穿的那件大紅緞面壽衣，說是喜慶……你怎么給她換了紫色的？

昨晚托夢一首哭，說冷，說那衣服她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