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西肢百骸里，疼得沈青戈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流蘇帳幔，繡著纏枝蓮的紋樣，是她未出閣時，沈府閨房里的舊物。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混著窗外傳來的梔子花香，清雅宜人。

這是……哪里？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死在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死在靖安侯府的聽戈院里，死在陸景淵和林婉柔的新婚之日。

心口的傷，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摸，卻觸到一片光滑細膩的肌膚，沒有傷口，沒有血污，只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她年少時練槍，磨出來的。

沈青戈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纖細白皙，指節(jié)分明，雖然帶著薄繭，卻絕不是那雙握了十年長槍、布滿傷痕的手。

她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清麗，帶著少女的青澀，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

這是……十六歲的她？

永安十七年的沈青戈？

她記得，永安十七年的夏天，她剛及笄不久，父兄還在，沈家還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還沒有那場讓沈家滿門覆滅的邊境突襲，還沒有陸景淵的十里紅妝，還沒有她十年的戎馬生涯，更沒有那場血色的和離。

沈青戈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銅鏡里的臉頰。

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面，她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永安十七年，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的時候。

“小姐！

您醒了？”

門外傳來丫鬟驚喜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的小丫鬟端著藥碗跑了進來，正是她貼身的丫鬟，名**桃。

前世她戰(zhàn)死沙場前，春桃為了護她，被匈奴的箭矢射中，死在了她的懷里。

看見春桃鮮活的模樣，沈青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地盯著春桃，喉嚨哽咽，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春桃被她看得有些慌，放下藥碗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小姐，您怎么了？

可是頭還疼？

太醫(yī)說您是前日練槍時不慎從馬上摔下來，磕到了頭，得好好靜養(yǎng)呢?！?br>
練槍墜馬……沈青戈這才想起，永安十七年的這個夏天，她的確因為急于求成，練槍時從馬背上摔下來，昏迷了整整三天。

也正是因為這場墜馬，她養(yǎng)傷期間，陸景淵借著探望的名義頻頻出入沈府，對著她噓寒問暖，溫柔體貼，漸漸俘獲了她的芳心。

那時的她，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嫡女，是京中人人稱羨的將門貴女。

她看慣了軍營里的鐵血硬漢，從未見過陸景淵這般溫潤如玉的公子。

他會為她描眉，會為她讀詩，會告訴她，女子不必非要舞刀弄槍，也可以依偎在夫君懷里，做個嬌柔的小女子。

現(xiàn)在想來，那些溫柔，不過是精心編織的陷阱。

“小姐？”

春桃見她久久不語，眼圈泛紅，不由得有些擔(dān)憂，“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奴婢這就去請?zhí)t(yī)……不必?！?br>
沈青戈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冽，“我沒事，只是睡久了，有些恍惚?！?br>
春桃松了口氣，笑著端起藥碗：“那就好。

太醫(yī)熬的藥還溫著呢，小姐快喝了吧，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br>
沈青戈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前世她養(yǎng)傷時，陸景淵總會親自喂她喝藥，一口一口，溫柔得不像話。

可這溫柔的背后，藏著的卻是怎樣的狼子野心？

她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前世在沙場上，她喝過比這苦百倍的藥，也受過比墜馬重千倍的傷，這點苦，算得了什么？

“對了小姐，”春桃收拾著藥碗，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說道，“方才靖安侯府的陸公子差人送了帖子來，說明日會來看您呢?！?br>
陸景淵。

聽到這個名字，沈青戈握著空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碗沿冰冷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來了。

前世的孽緣，就是從這次探望開始的。

她記得，明日陸景淵來的時候，會帶著一支親手雕的木簪，簪子上刻著一朵紅梅，說是與她的名字“青戈”相配。

那時的她，視若珍寶，日日簪在發(fā)髻上，首到后來被和離，才將那支簪子摔得粉碎。

“帖子呢？”

沈青戈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春桃愣了一下，連忙從妝*里拿出一張燙金的帖子，遞到她手里：“在這兒呢。

陸公子的字可真好看，跟他人一樣，溫潤雅致?！?br>
沈青戈低頭看著帖子上那熟悉的字跡，清雋秀雅，一如前世那封和離書上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她再也不會被這表象迷惑。

她指尖微動，內(nèi)力暗涌，那張精致的帖子瞬間化為齏粉，簌簌地落在地上。

春桃嚇得驚呼一聲：“小姐！

您這是……沒什么?！?br>
沈青戈淡淡道，“不過是一張無用的廢紙罷了?！?br>
春桃看著地上的紙屑，又看看沈青戈冰冷的側(cè)臉，心里不由得納悶。

小姐這次墜馬醒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前她提起陸公子，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可現(xiàn)在……沈青戈沒有理會春桃的疑惑，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夏日的風(fēng)帶著梔子花香撲面而來，窗外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樹郁郁蔥蔥，枝繁葉茂。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還放著她前日練槍前喝剩的半盞茶。

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父兄還在，沈家還在，她還活著。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陸景淵的溫柔陷阱，她不會再跳。

林婉柔的偽善面孔，她會親手撕碎。

沈家滿門的悲劇，她會竭盡全力阻止。

她是沈青戈，是沈家的女兒，是馳騁沙場的女將軍。

她的命運，不該是困于侯府內(nèi)宅，不該是被情愛所縛，更不該是落得個血染青衫、含恨而終的下場。

“春桃，”沈青戈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明日陸景淵來的時候，你去回了他，就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客?！?br>
春桃愣住了：“??？

可是小姐，您從前不是最喜歡……從前是從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

沈青戈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往后，靖安侯府的人，都不許踏入沈府半步?！?br>
春桃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奴婢知道了?！?br>
沈青戈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悠遠。

永安十七年，距離沈家滿門戰(zhàn)死的那場邊境突襲，還有一年的時間。

距離她嫁給陸景淵，還有半年的時間。

時間，還來得及。

她需要做的，有很多。

她要鞏固自己的武功，不能再像前世那樣，因為沉溺情愛而荒廢了槍法。

她要提醒父兄，邊境的匈奴早有異動，讓他們提前做好防備。

她還要查清，前世沈家戰(zhàn)敗的背后，是否有陸景淵和林太傅的手筆。

畢竟，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釘、肉中刺。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庭院里，給那棵老槐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沈青戈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槐樹葉。

葉片脈絡(luò)清晰，帶著夏日的生機。

她輕輕握緊了手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陸景淵，林婉柔，你們欠我的，欠沈家的，這一世，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這一世，她要執(zhí)戈而立，護沈家周全，守家國安寧，更要為自己，活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

夜色漸濃，沈府的庭院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叫著，像是在為這即將到來的風(fēng)云變幻，奏響序曲。

沈青戈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尚顯稚嫩的臉，緩緩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里，沒有少女的**，只有歷經(jīng)滄桑后的冷冽與堅定。

永安十七年，她沈青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