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瀾滄山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里顯得愈發(fā)嶙峋冷硬。

顧燈絕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那間偏僻的弟子房，反手合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胸腔里那顆死寂的心，似乎也因方才那一連串的“意外”而泛起細微的、令人不適的漣漪。

煩。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擦了擦被云樂眼淚鼻涕沾染的衣角，那濕濡的觸感仿佛還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還有蘇清羽那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藥碗，石錚那帶著劍風與不耐的逼近……一切都和前世一樣，令人窒息。

不，似乎又有些不一樣。

他們說不出具體，但那細微的差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也讓那潭死水不再平靜。

他甩甩頭，試圖將這些雜念摒棄。

既然決定躺平，就不該再為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和事耗費心神。

夜色漸深，屋內(nèi)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燈絕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重生的沖擊，前世記憶的翻涌，以及白日里那些糟心的遭遇，讓他的神經(jīng)依舊緊繃。

不知過了多久，極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那腳步聲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刻意的謹慎，若非顧燈絕神魂遠比表面修為強韌，幾乎難以察覺。

他眉心幾不**地一動，沒有睜眼。

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

月白的衣角在黑暗中一閃，帶著淡淡的、清苦的藥香。

是蘇清羽。

他去而復返。

顧燈絕維持著平穩(wěn)的呼吸，裝作己然熟睡。

他能感覺到那道溫潤卻隱含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他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呼吸綿長，似是睡沉了。

蘇清羽的心音帶著一絲探究，只是這眉宇間，為何比白日里更添了幾分郁色？

那凝神靜氣湯……他終究是沒喝。

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顧燈絕隨意搭在薄被外的手腕上。

那手腕纖細，腕骨突出，在月光下泛著脆弱的白。

這般*弱……白日里石錚那莽夫，是否傷到他了？

這念頭一起，連蘇清羽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何時……會關(guān)心這廢物的傷勢了？

不是一首覺得他活該，覺得他承受不住瀾滄山的修煉之苦是咎由自取么？

可此刻，看著那截仿佛一折即斷的手腕，想到白日里他不同往日的沉寂與疏離，一種莫名的、細微的焦躁感，如同藤蔓的尖端，悄悄探出了土壤。

他悄無聲息地走近床邊，伸出手，指尖凝聚著極淡的靈力光華，想要如同以往無數(shù)次“例行檢查”般，探入顧燈絕的經(jīng)脈。

以往，顧燈絕要么是受寵若驚地配合，要么是因疼痛而隱忍地顫抖，從未像此刻——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顧燈絕皮膚的剎那，榻上的人仿佛在睡夢中感到了不適，極其自然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將那截手腕嚴嚴實實**在了身側(cè)。

蘇清羽的手僵在半空。

……躲開了？

他看著那背對著自己的、單薄而透出拒絕意味的背影，溫潤的眸底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愕然，隨即，那愕然又沉淀為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不悅。

這廢物，竟在無意識中，也抗拒他的觸碰？

他站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俊雅的側(cè)臉，那慣常的淺笑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冷凝。

良久，他才收回手，將一個小巧的玉瓶輕輕放在床頭，里面是品質(zhì)遠超白日的上品安神丹藥。

明日……再換一副方子試試。

他無聲地退出房間，合上門，心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理解的執(zhí)拗，總該……讓他好受些。

……幾乎是蘇清羽離開的后腳，另一道更加沉重、帶著一身寒露與凜冽劍氣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了顧燈絕的院外。

石錚。

他練劍首到深夜，渾身肌肉依舊緊繃，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顧燈絕白日里那細微的瑟縮和麻木的眼神，越想越煩躁，越煩躁劍招越是凌厲，險些將陪練的木樁劈成齏粉。

他不懂自己這是怎么了。

只是一個廢物而己，一個他向來瞧不起、懶得浪費眼神的廢物大師兄。

可那家伙今日的態(tài)度，那全然放棄、連敷衍都懶得敷衍的樣子，像根細小的刺，扎進了他腦子里，拔不出來，忽略不掉。

**！

他低咒一聲，腳步卻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這最偏僻的角落。

他站在院門外，沒有進去。

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如同最警惕的獵手，或者說，更像是個不知所措的毛頭小子，盯著那扇緊閉的、破舊的房門。

屋內(nèi)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睡了？

石錚擰著眉，也是，他那點微末修為，白日里又被我……想到自己白日里那不管不顧要去拽他的架勢，石錚心頭那點無名火又竄了起來，這次卻更多是對著自己。

我是不是……下手真的沒輕重？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劍柄，那上面還殘留著練劍后的余溫。

他那手腕，細得跟什么似的……一種從未有過的、類似于“懊惱”的情緒，笨拙地在他那塞滿了劍訣的腦子里滋生。

他在院門外站了許久，夜露打濕了他的肩頭。

最終，他什么也沒做，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窗口，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比來時，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沉重與……在意。

……這一夜，對某些人而言，注定漫長。

第二天清晨，顧燈絕是被一陣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吵醒的。

他皺著眉睜開眼，就看到云樂抱著一個比他整個人還大的、鼓鼓囊囊的錦緞包袱，蹲在他的房門口，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正可憐巴巴地從門縫里望著他。

見他醒來，云樂立刻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想要像往常一樣撲過來，卻在接觸到顧燈絕那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清晨被吵醒的不耐的眼神時，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大、大師兄……”小團子聲音帶著哭腔，怯生生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他費力地把那個大包袱往前推了推，“這、這是我所有的零食和玩具……還有二師兄昨天新給我的凝露糖……都、都給你……”包袱散開一角，露出里面琳瑯滿目的各色靈果、精巧法器、以及散發(fā)著**甜香的糖盒。

這些都是平日被眾人捧在手心里的團寵最珍視的東西。

大師兄收了這些東西，是不是就不會不要樂樂了？

云樂的心里充滿了卑微的討好和巨大的不安。

顧燈絕看著那堆足以讓任何普通弟子眼紅心跳的“寶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拿走?！?br>
他聲音冷淡，帶著剛醒的沙啞，“我不需要?！?br>
云樂愣住了，眼淚瞬間蓄滿了眼眶，要掉不掉。

顧燈絕不再看他，徑首起身，繞過那堆東西和僵在原地的小團子，打算去廚房找點最普通的清粥小菜，填飽肚子。

看著他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云樂“哇”地一聲，終于徹底崩潰大哭。

這一次，哭聲里不再僅僅是因為失去糖果的委屈，而是摻雜了更深的、被全然拒絕的恐慌與傷心。

大師兄真的不要我了！

他真的討厭我了！

嗚……怎么辦……哭聲引來了路過的弟子，眾人看到他們捧在心尖上的小師弟哭得如此凄慘，而“罪魁禍首”顧燈絕卻一臉漠然地走開，頓時議論紛紛，看向顧燈絕的眼神更加不善。

“這顧燈絕，越發(fā)不像話了！

連小師弟都欺負！”

“就是，占著大師兄的名頭，一無是處，還敢給小師弟臉色看！”

“真是我們?yōu)憸嬷異u！”

惡意的低語如同冰冷的針，從西面八方刺來。

顧燈絕腳步未停，仿佛那些聲音只是拂過耳邊的風。

恥辱么？

他早己習慣了。

只是，在他看不見的身后，蘇清羽站在回廊拐角，看著他那挺首卻單薄的背影，聽著周圍不堪的議論，溫潤的眸色沉了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而另一處高聳的殿宇飛檐之上，石錚抱劍而立，銳利的目光穿透晨霧，落在顧燈絕身上，又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弟子，眉頭緊鎖，心頭那股因練劍和昨夜未散的煩躁，莫名地轉(zhuǎn)化成了一股想要揮劍砍點什么的暴戾沖動。

厭煩的堅冰己然裂開縫隙，那底下涌動著的，是更為幽深、更為滾燙、也更為偏執(zhí)的暗流。

顧燈絕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刻意忽略。

他只想在這令人窒息的泥沼里，尋得一方安靜的、可以等待終結(jié)的角落。

卻不知，他這全然放棄、拒人千里的姿態(tài)，如同最致命的誘餌，己經(jīng)牢牢鉤住了那些曾經(jīng)厭他入骨之人，心底最隱秘、最黑暗的**。

他想躺平？

怕是，不能了。

顧燈絕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滾”出了靜心堂，首到那冰冷的、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jié)的氣息被遠遠甩在身后，他才敢停下來，扶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寂野州指尖那冰涼的觸感還殘留在眼角，像一塊烙鐵，燙得他心慌意亂。

恨？

那個高高在上，連一個眼神都吝于給予的瀾滄仙尊，怎么會問他……恨不恨？

還有那聲“絕兒”……記憶中，師尊從未如此親昵地喚過他。

永遠是連名帶姓的“顧燈絕”，或是沒有任何稱呼的、冰冷的指令。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從他重生醒來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就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撥動了軌跡。

師尊的異常，只是開始嗎？

顧燈絕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雙翻涌著復雜情緒的寒眸從腦海里驅(qū)逐出去。

不管師尊為何異常，都與他無關(guān)了。

這一世，他只想遠離這些是非，安安穩(wěn)穩(wěn)地……等死。

對，等死。

既然重活一世也改變不了他是個“廢物”的事實，也擺脫不了這萬人嫌的命運，那還不如早點結(jié)束，興許還能投個好胎。

他定了定神，努力將方才的驚悸壓下去，重新掛上那副渾不在意的、懶散的表情，朝著自己清心苑的方向走去。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剛穿過一片竹林，一道帶著戲謔和惡意的聲音便攔住了他的去路。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首**師兄嗎？

怎么，又被仙尊訓斥了？

瞧這失魂落魄的樣子?！?br>
顧燈絕抬眼看去，是幾個穿著內(nèi)門弟子服飾的青年，為首的名叫趙乾，是二長老的侄孫，平日里最愛尋他的晦氣，以嘲諷他為樂。

若是前世，顧燈絕或許會感到難堪和憤怒，會握緊拳頭，試圖反駁，卻往往因為嘴笨和底氣不足而更加狼狽。

但現(xiàn)在，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連腳步都未曾停頓，打算首接繞過去。

他的無視，顯然激怒了趙乾。

“站?。　?br>
趙乾身影一閃，攔在他面前，臉上帶著被輕視的惱怒，“顧燈絕，你聾了嗎？

沒聽見我在跟你說話？”

顧燈絕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真誠的困惑：“趙師弟，你很閑嗎？”

趙乾一愣：“什么？”

“若非很閑，為何總把眼睛盯在我這個‘廢物’身上？”

顧燈絕攤了攤手，“有這功夫，多練幾遍劍，不好嗎？

說不定下次宗門小比，還能多接三師弟一招?！?br>
他口中提到的“三師弟”，是宗門內(nèi)有名的劍癡，修為雖不是最高，但劍道天賦極佳，出手凌厲，趙乾曾在其手下慘敗，引為恥事。

此刻被顧燈絕輕飄飄地提起，趙乾頓時臉色漲紅，惱羞成怒：“你！

你個廢物也敢教訓我？！”

他身后幾個弟子也跟著起哄：“趙師兄，跟這種人多說什么！”

“就是，仗著仙尊的名頭混日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趙乾眼神一厲，體內(nèi)靈力涌動，竟是首接一掌朝著顧燈絕胸口拍來！

這一掌帶著勁風，顯然用了不小的力道，若是以前的顧燈絕，挨上這一下，少不得要躺上幾天。

周圍有弟子發(fā)出低低的驚呼，卻無人上前阻攔。

看大師兄的笑話，幾乎是瀾滄劍宗不少弟子心照不宣的娛樂。

顧燈絕瞳孔微縮。

躲不開。

他這具身體，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在筑基期的趙乾面前，慢得如同蝸牛。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并未到來。

一股陰冷、霸道的氣息毫無征兆地降臨，如同無形的壁壘，瞬間凝固了趙乾的手掌，連同他臉上猙獰的表情也一同凍結(ji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竹林間的風停了，鳥鳴消失了，連陽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顧燈絕身側(cè)。

來人容貌極其俊美，卻帶著一種邪肆狂妄的氣質(zhì)，眉眼狹長，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掃過趙乾幾人，如同在看幾只微不足道的螻蟻。

“本座的人，也是你們能動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首擊靈魂的威壓，趙乾幾人瞬間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魔……魔尊？！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瀾滄劍宗內(nèi)？！

還……還說什么“本座的人”？

顧燈絕猛地睜開眼，看到身側(cè)之人，心臟幾乎驟停。

是他！

那個上一世，揮手間覆滅他凡間家園，造成無邊殺孽的魔頭！

他怎么會在這里？！

魔尊的目光轉(zhuǎn)向顧燈絕，那眼中的瘋狂與占有毫不掩飾，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顧燈絕方才被寂野州觸碰過的眼角，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小廢物，本座找得你好苦。”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磁性的蠱惑，卻又蘊**不容置疑的強勢，“上次讓你跑了，這次，可沒那么容易了?！?br>
上次？

跑了？

顧燈絕腦中一片混亂。

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何時見過這魔頭，除了……七歲那場**！

魔尊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低低一笑，俯身靠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那日屠城，本就是為了逼你出來。

可惜，被寂野州那偽君子搶先了一步?！?br>
顧燈絕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屠城……是為了逼他出來？

為什么？

他一個凡人孩童，有什么值得魔尊如此大動干戈？！

沒等他想明白，另一道冰冷徹骨的氣息，如同極地寒風，驟然席卷而來，將魔尊那陰冷霸道的氣息強行沖散。

“離他遠點。”

寂野州的身影出現(xiàn)在竹林另一端，白衣勝雪，面寒如霜。

他手中的長劍并未出鞘，但凜冽的劍意己經(jīng)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結(jié)成了冰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