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清晨時分漸漸歇止，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像是蒙著一塊臟兮兮的灰布。

西林苑小區(qū)經(jīng)過一夜沖刷，空氣里彌漫著濕土和植物腐爛的清新又渾濁的氣息。

**和社區(qū)工作人員早早便開始了走訪，希望能從這片老舊的樓群里，撈出一點有價值的線索。

裴然站在3棟的單元門口，看著同事們進出忙碌。

他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卻因案件的重重疑點而高度緊繃。

那半枚帶血的棋子和**手套的纖維，如同兩枚尖銳的楔子，釘在他的思維里，不斷撬動著更深層的不安。

父親的影子、十五年前的舊案，與眼前周伯的死，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呼應。

大部分鄰居的詢問結果乏善可陳。

周伯性格孤僻，退休后深居簡出，與鄰里交往甚少。

大家對他的印象無非是“那個手藝不錯的老鎖匠”、“有點倔”、“最近好像挺缺錢”。

關于案發(fā)當晚，幾乎無人聽到異常動靜，暴雨掩蓋了一切聲響。

就在詢問似乎要陷入僵局時，一位被**攙扶著下樓的老**引起了裴然的注意。

她大約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衫，手里緊緊攥著一串磨得油亮的佛珠，臉上布滿驚懼和憂慮。

她是住在402的王阿婆，與死者周伯是對門鄰居。

**低聲對裴然說：“裴隊，這位王阿婆耳背得厲害，溝通有點困難，反復說她最近總聽到怪聲，但之前沒人當真?！?br>
裴然點點頭，示意**先去忙，他親自上前，微微提高了音量，放緩了語速：“阿婆，**，我是市***的裴然。

您別害怕，慢慢說，您最近聽到什么怪聲了？”

王阿婆抬起渾濁的眼睛，費力地側著耳朵，嘴唇囁嚅著：“??？

你說啥？

大聲點…哎喲，嚇死我了，老周怎么就沒了呢…昨晚那雨大的喲…”裴然耐心地重復了一遍問題，聲音又提高了一些。

王阿婆這才聽清，她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抓住裴然的胳膊，情緒有些激動：“**同志！

我就說有問題！

你們早該來查查！

不是一天兩天了！

就上個星期開始，好幾次了，深更半夜的，對門老周家那鎖眼里，老是響！”

“鎖眼里響？”

裴然的心弦猛地被撥動了一下。

“對！

咔嗒…咔嗒咔嗒…”王阿婆努力模仿著那聲音，干瘦的手指做出擰動的動作，“就是那種聲音，有人拿東西在捅鎖眼！

不是開鎖，開鎖哪要那么久？

響一陣，停一陣，又響！

反反復復的，聽得我心慌！”

“您大概什么時候聽到的？

凌晨嗎？”

裴然追問，同時示意旁邊的記錄員重點記錄。

“什么時候…哎，我老了，睡得輕，醒得早…好像是…天快亮沒亮的時候？

三西點鐘？

對，差不多就那個時候！”

王阿婆努力回憶著，“我跟樓組長說過，跟隔壁小李也念叨過，他們都說我耳背聽岔了，是風吹的，或者是老鼠…哪有那么響的老鼠！

我耳朵是不好，但這種聲音，我聽得真真的！”

裴然的目光銳利起來。

王阿婆提到的時段，與洛晚檸推斷的周伯死亡時間高度吻合！

難道那“咔嗒”聲并非案發(fā)當晚才有，而是持續(xù)了一段時間？

是兇手在提前踩點，練習開鎖？

還是另有目的？

他仔細觀察著王阿婆。

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糊涂的獨居老人。

但當他試圖更詳細地詢問那聲音的細節(jié)時，比如頻率、節(jié)奏、大概持續(xù)了多久，王阿婆的描述卻出乎意料地精準，甚至帶上了些許技術性的詞匯。

“那聲音，一開始生得很，磕磕絆絆，后來就順溜多了，但聽著還是不對，力道使得不均勻，彈子卡得位置不對…”王阿婆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意識到什么，頓了一下，擺擺手，“哎呀，我就是瞎說，我懂什么…”這個細微的停頓和掩飾，沒有逃過裴然的眼睛。

一個普通的耳背老**，怎么會對鎖具內(nèi)部結構、開鎖的力道和彈子卡位有這么具體的概念？

這遠超出了日常生活的認知范圍。

裴然沒有立刻點破，而是繼續(xù)溫和地問道：“阿婆，您聽力不太好，怎么對這聲音這么敏感呢？”

王阿婆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唉，就是聽不見大的，才對這些小的動靜格外上心…以前在廠里干活落下的毛病…以前在哪個廠？”

裴然看似隨意地接話。

“就…就那個…哎，早黃攤子的老廠子了，不提了不提了?！?br>
王阿婆眼神閃爍了一下，明顯不愿多談，又把話題拉回原處，“**同志，你們可得抓住壞人啊…這太嚇人了…”裴然心中疑竇叢生。

這位王阿婆，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她的耳背或許是真，但她的聽力可能在某些特定頻率上異常敏銳，尤其是她曾經(jīng)熟悉的聲音。

而且，她似乎有意隱瞞某些關于過去的經(jīng)歷，而那經(jīng)歷，很可能與鎖具有關。

他安撫了王阿婆幾句，讓**送她回家休息，并特意叮囑一位細心的女警：“重點關注一下402的王阿婆，特別是她的**經(jīng)歷，以前在什么單位工作過。

和她溝通時注意方式，她可能知道更多，但有所顧慮。”

女警領命而去。

裴然站在濕漉漉的樓道里，看向對面那扇貼著封條的401房門。

“咔嗒…咔嗒咔嗒…”王阿婆模仿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那不是一個莽撞的闖入者，而是一個耐心的、甚至帶著某種練習意味的操作。

兇手在調試鎖具？

他在熟悉這把鎖？

還是說，那反復響起的聲音，本身就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

裴然感覺眼前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絲，但露出的并非坦途，而是一條更加曲折幽深的小徑。

對門鄰居并非只是提供一個模糊的線索，她本身，或許就是這謎題的一部分。

他標記下這個重點，王阿婆，將成為后續(xù)深入詢問的關鍵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