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阿福不敢再頂嘴，嘟囔著走到墻角的樟木箱前。

箱子打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混著綢緞的香氣飄出來，里面堆滿了綾羅綢緞，青的、紅的、紫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軍裝被塞在最底下，拿出來時，衣角果然沾著點淡綠色的霉斑，領(lǐng)口的****領(lǐng)章歪歪斜斜，上面還沾著點灰塵。

**堯接過軍裝，指尖撫過粗糙的布料——和真絲比起來，這布料硬得硌手，卻帶著一種踏實的厚重感。

他摸到領(lǐng)口那枚小小的****徽章，冰涼的金屬觸感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沉。

他脫下睡袍，赤著上身站在鏡子前。

鏡里的身子單薄，肋骨隱約可見，腰腹沒有一點肌肉，只有長期享樂留下的軟肉。

他深吸一口氣，把軍裝套在身上。

尺寸倒是合身，可穿在這副空架子上，怎么看都別扭——肩膀撐不起來，腰線松垮，一點**的硬朗氣都沒有。

“爺，這……這穿出去，杜老板他們該笑您了，說您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去遭罪……”洪阿福看著他，嘴角抽了抽，語氣里滿是不解。

**堯沒理他，走到桌前，拿起洪阿福剛撿起來的懷表。

表殼是鍍金的，邊緣己經(jīng)磨得有些發(fā)白。

他打開表蓋，里面嵌著一張小照片——是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眉眼溫婉，嘴角帶著淺淡的笑，透著股書卷氣。

這是原主的母親，生下他沒多久就病逝了，也是這草包少爺為數(shù)不多能念起的人。

“阿福，”**堯合上懷表，聲音有些發(fā)啞，“家里……老爺子最近怎么樣？”

提到黃震南，洪阿福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也小了些：“老爺……老爺還在嘉興打理絲綢莊，前兒個讓人捎信來，說您要是再在上海胡鬧，就……就斷了您的月錢，還說要派管家來，把您綁回嘉興，找個本分姑娘成親，讓您收收心……”**堯苦笑。

原主跟他老子的關(guān)系，說是水火不容都算輕的。

黃震南是白手起家的硬漢子，一輩子不信命、不服輸，偏偏生了這么個不爭氣的兒子，怕是頭發(fā)都愁白了。

他能想象出，黃震南寫那封信時，是怎樣的恨鐵不成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等洪阿福去開門，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就闖了進(jìn)來，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神色慌張，額頭上全是汗：“黃少爺！

軍政部的急件！

南京首接派專人送來的，說是十萬火急！”

軍政部？

**堯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他接過信封，封蠟是火漆的，上面印著“**委員會”的字樣，還帶著點新熔的痕跡。

他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打印的命令，墨跡還帶著點新印的油味，字里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命令很短，只有寥寥數(shù)語：“黃埔十期畢業(yè)生**堯，著即編入陸軍第88師補充旅，任步兵第三連上尉連長，三日內(nèi)赴上海郊區(qū)營地報到。

逾期不到，以逃兵論處?！?br>
第88師，補充旅，上尉連長。

**堯拿著命令的手微微發(fā)抖。

他太清楚第88師意味著什么了。

這支部隊是中央軍的嫡系精銳，德械裝備，官兵大多受過正規(guī)訓(xùn)練，戰(zhàn)斗力在全國都排得上號。

可他更清楚，兩個月后，這支部隊將駐守閘北，成為淞滬會戰(zhàn)的先鋒——他們要面對的，是日軍的飛機、大炮、坦克，是裝備精良的海軍陸戰(zhàn)隊，是一場注定要流血的硬仗。

而補充旅，說是“補充”，其實就是炮灰。

缺人了補上去，缺槍了頂上，在戰(zhàn)場上最容易被犧牲。

洪阿福湊過來看了看，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帶了哭腔：“爺，這……這是要您去當(dāng)兵啊？

還要去打仗？

那可是真刀**的！

會死人的！

咱們不去，咱們回嘉興，跟老爺認(rèn)個錯，老爺在地方上有人脈，肯定能幫您把這命令推了……不去？”

**堯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福，你走到窗邊，往黃浦江那邊看看?！?br>
洪阿福愣了愣，還是聽話地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你看見什么了？”

**堯問。

“看……看見洋人的輪船，還有……還有**的兵艦……”洪阿福的聲音小了下去。

“是啊，**的兵艦?！?br>
**堯走到他身邊，推開雕花木窗。

六月的風(fēng)涌進(jìn)來，帶著黃浦江的咸腥，吹得人眼睛發(fā)澀。

“那些兵艦就停在江面上，炮口對著外灘的領(lǐng)事館，對著南京路的洋行，也對著咱們腳下的法租界。

你以為這租界是保險箱？

等***打過來，這脂粉香、這爵士樂、這牌局和女人，都會變成泡影。

這上海，這中國，己經(jīng)沒有能安穩(wěn)躲著的地方了?！?br>
他指著遠(yuǎn)處的方向，那里能看到幾艘灰色的軍艦，像蟄伏的巨獸，在江面上一動不動。

“我爹花兩千大洋把我送進(jìn)黃埔，不是讓我來上海逛窯子的。

他是想讓我有點骨氣，有點擔(dān)當(dāng)，別像個廢物一樣活著?！?br>
**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洪阿福心上。

洪阿?？粗约疑贍?shù)膫?cè)臉，突然覺得陌生——那雙總是帶著輕浮的眼睛，此刻里滿是他看不懂的沉重，連說話的語氣，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是**堯，是黃埔十期的學(xué)生?！?br>
**堯轉(zhuǎn)過身，看著洪阿福，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我以前是個**，是個用身子換快活的廢物，現(xiàn)在，也不能當(dāng)孬種。”

洪阿福愣了半天，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哽咽著喊：“爺去哪，阿福就去哪！

阿福跟您一起去！

您要是去當(dāng)兵，我就給您端茶倒水、擦槍洗衣；您要是去打仗，我就給您遞**、包扎傷口！

就算是死，阿福也跟爺死在一塊兒！”

**堯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知道，洪阿福沒什么大本事，只會跟著他跑腿，可這份忠心，卻比什么都珍貴。

他伸手把洪阿福拉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誰讓你**了？

我們是去當(dāng)兵，是去打仗，但更是為了活著——為了讓更多人活著。”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穿著軍裝的自己。

雖然還是那張紈绔的臉，肩膀依舊單薄，可眼神里的輕浮己經(jīng)褪去，多了些決絕，多了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那是屬于一個**的，沉甸甸的責(zé)任。

“走吧，阿福?！?br>
**堯拿起軍帽，戴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底復(fù)雜的情緒，“去營地?！?br>
洪阿福趕緊收拾東西——沒什么值錢的，就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枚懷表。

他把東西塞進(jìn)一個布包里，緊緊跟在**堯身后。

走出艷春樓的大門，陽光刺眼。

**堯抬頭看了看天，六月的太陽毒辣得很，把石板路曬得發(fā)燙，卻照不進(jìn)他心底那片因知曉未來而產(chǎn)生的陰霾。

門口的龜奴見他穿著軍裝出來，都愣了愣，眼神里滿是詫異。

以前黃少爺出來，不是摟著姑娘，就是醉醺醺的，從沒這樣正經(jīng)過。

**堯沒理會那些目光，徑首往前走。

他知道，從穿上這身軍裝開始，那個在脂粉堆里縱欲而亡的**堯，就真的死了。

現(xiàn)在活著的，是黃埔十期畢業(yè)生，第88師補充旅三連連長，**堯。

前路是槍林彈雨，是血海尸山，是注定要犧牲的硬仗。

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再過兩個月，腳下的這片土地，將寸土寸血。

而他，必須站在那里——站在閘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