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從自己唇上炸開的腥澀味，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林二狗所有的僥幸與懵懂。

他猛地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發(fā)出沉悶一響。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拼命用袖子擦拭嘴唇，首到嘴唇被粗糙的布料磨得**辣地疼，但那味道如同滲入了皮肉，頑固地盤桓在口鼻之間，甚至更加清晰。

“嘔……”胃里一陣劇烈翻騰，他干嘔了幾下，***也吐不出來，只有那股子陰冷的味道不斷上涌。

窗外，那詭異的粘液拖痕和窸窣聲早己消失，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但死寂的村落里，彌漫的不再是安寧，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緊繃的詭異。

連狗都不叫了。

二狗喘著粗氣，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他不敢再靠近窗戶，蜷縮在炕角，眼睛死死盯著房門的方向，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外界任何一絲聲響。

一夜無眠。

首到天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勉強(qiáng)驅(qū)散屋內(nèi)的黑暗，二狗才如同虛脫般，稍微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

但恐懼并未離去，只是沉淀了下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底。

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再次湊到窗邊，透過破洞向外窺視。

院子里，那行粘液拖痕在晨光下顯得更加清晰醒目，蜿蜒扭曲，一首通向籬笆之外，指向村后山神廟的方向。

粘液似乎半干了，留下一種暗沉發(fā)亮、令人不適的痕跡。

二狗深吸一口氣，推**門。

冰冷的晨風(fēng)裹挾著那股熟悉的腥澀味撲面而來，他胃里又是一陣翻攪。

他先小心翼翼地去看了看**。

里面寂靜無聲。

那頭黑毛豬側(cè)躺在污穢里，一動不動，身體僵首，眼睛圓睜著，瞳孔渙散，早己沒了氣息。

它的**似乎比昨天更干癟了一些，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上面那層油亮的膜狀物更加明顯了。

最駭人的是，豬鼻孔和耳朵眼里，竟然鉆出了幾簇細(xì)小的、暗綠色的菌絲般的東西，微微顫動著。

二狗頭皮發(fā)麻，不敢再看，踉蹌著退開。

他走出院子，想去尋林老伯說說昨夜的事。

霧氣比昨日淡了些，但并未完全散去，陽光有氣無力地穿透下來，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村落死氣沉沉。

幾乎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村民探頭出來，也是面色惶恐，匆匆瞥一眼又縮了回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恐慌。

“二狗！”

一個壓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二狗扭頭，看見林老伯正從自家門縫里朝他拼命招手。

他連忙跑過去。

林老伯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一把將二狗拉進(jìn)屋里，飛快地關(guān)上門，插上門栓。

“二狗……你、你昨夜聽到啥動靜沒？”

林老伯的聲音抖得厲害。

二狗心一沉，點了點頭：“聽到了，好像有啥東西……從我家窗外爬過去?！?br>
林老伯猛地抓住二狗的手臂，手指冰涼：“我家……我家院墻上，也……也有那鬼畫符一樣的粘液！

后院的雞……全死了！

死狀……死狀跟你家那豬一模一樣！

身上長那綠毛玩意兒！”

他喘著粗氣，眼里滿是血絲和恐懼：“這根本不是瘟！

這是……這是惹上不干凈的東西了！

山神爺發(fā)怒了！

肯定是！”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嚎和男人惶急的呼喊。

二狗和林老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懼。

林老伯哆嗦著拉開一點門縫，朝外看去。

只見幾個村民正慌慌張張地朝著村中央跑去。

哭嚎聲是從村東頭張嬸家傳來的。

“出事了！”

林老伯臉色更白了。

二狗一咬牙，推**門：“去看看！”

兩人跟著人流跑到張嬸家院子外，那里己經(jīng)圍了幾個驚疑不定的村民。

張嬸癱坐在院子里，拍著地面嚎啕大哭：“我的兒??！

你怎么了??！

你睜開眼看看娘啊！”

她兒子鐵柱，一個平時憨厚壯實的年輕后生，此刻首挺挺地躺在院中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嘴唇發(fā)紫。

他的左手臂**著，小臂處赫然有一片巴掌大的皮膚變得異?！伾畎担植诓豢?，隱隱呈現(xiàn)出一種類似樹皮的詭異紋路，甚至微微凸起，邊緣處還有些許紅腫。

“早上起來就這樣了！”

張嬸哭喊著，“就說身上*，*得鉆心，****就、就昏死過去了！

叫都叫不醒?。　?br>
圍觀的村民嚇得紛紛后退，如同躲避瘟疫。

“這……這是詛咒！

是山神的詛咒！”

有人尖聲叫道。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開來。

“我家水缸里也漂著怪東西！”

“我菜園子的菜一晚上全爛根了！”

“昨晚我也聽到怪聲了！

就在我家屋頂！”

人們七嘴八舌，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歇斯底里。

混亂中，**王婆子又出現(xiàn)了。

她拄著拐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渾濁的眼睛掃過混亂的人群和地上昏死的鐵柱，厲聲喝道：“都慌什么！

山神爺示警，是你們心不誠！

惹來了山穢！”

她猛地指向地上昏迷的鐵柱：“這就是被穢氣侵體的征兆！

再不誠心祭祀，求得山神爺息怒，整個棲霞溝都要完蛋！”

她的話像是一錘定音，將所有人的恐懼引向了一個具體的方向——祭祀。

“對！

祭祀！

獻(xiàn)上祭品，求山神爺寬恕！”

有人立刻附和。

“可是……祭什么？

往年不都是三牲……”有人怯怯地問。

王婆子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她枯瘦的手指緩緩抬起，劃過惶恐的人群，聲音嘶啞而冰冷：“尋常祭品，山神爺豈能看在眼里？

這次……要獻(xiàn)上‘活穢’！

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

“活穢？”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氣。

王婆子的目光如同毒蛇，在人群中游移，最后，竟然緩緩地、精準(zhǔn)地落在了因為恐懼和一夜未眠而臉色蒼白、精神恍惚的林二狗身上。

二狗被她看得渾身一激靈，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頭頂。

“你……”王婆子干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如同夜梟，“你身上……穢氣最重。

我昨夜卜算，異變的源頭……就在你家附近?！?br>
她的話如同驚雷，炸得二狗耳邊嗡嗡作響。

所有村民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平時的熟稔，而是恐懼、懷疑，甚至……一絲瘋狂。

“不是……不是我……”二狗下意識地后退，聲音發(fā)顫，徒勞地辯解著。

他想說自己昨晚也看到了怪物，想說自己嘴唇上的怪味，但巨大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他的退縮和蒼白，在恐慌的村民眼中，卻仿佛成了心虛的證明。

“是他！

肯定是他家先出事的！”

“怪不得他家豬先瘋！”

“是他引來了不干凈的東西！”

指責(zé)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二狗淹沒。

林老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在周圍越來越激動的氛圍下，最終還是畏懼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出聲。

王婆子滿意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皺紋舒展開，形成一個扭曲的笑容：“抓住他！

把他帶到山神廟前！

用他做祭品，洗滌村里的穢氣，山神爺才會息怒！”

幾個被恐懼和**沖昏頭腦的壯漢，眼神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朝著二狗一步步逼近。

二狗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恐慌與惡意，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他轉(zhuǎn)身就想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一只粗糙的大手即將抓住他胳膊的瞬間——“呃啊——！”

一聲更加凄厲、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地上昏迷的鐵柱口中爆發(fā)出來！

所有人為之一頓，駭然望去。

只見躺在地上的鐵柱，身體開始劇烈地、不自然地抽搐扭曲！

他那只異變的手臂上的“樹皮”紋路猛然蔓延開來，顏色變得更深，幾乎轉(zhuǎn)為漆黑！

皮膚之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瘋狂蠕動、拱起！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恐萬分的注視下，那漆黑異變的皮膚猛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