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子里亂得像藤蔓般，纏得人喘不過氣。

陳叔都不怎么敢出去了生怕他一出去，家里就會出什么事，每天晚上發(fā)出的慘叫聲聽著就會讓人不寒而栗。

東西收拾了整整兩天。

陳聞月把鐵羽雞和刺皮豬趕進竹籠，籠底墊了層干草；林曉東想幫陳聞月，可他正趴著一只刺皮上，估計是給它扒疼了刺皮豬瘋狂掙扎又跑又跳的。

林晚照也，拿著她的銅盒子、玻璃瓶、裝著磷粉的小布袋，一件件數(shù)著往布包里塞，最后還把一個剛做好的銅漏斗別在腰上。

陳叔把最重的鐵錠和煤塊搬上木車，車是用兩只馱云獸拉的它們的性格都比較溫順形似鴕鳥但又比鴕鳥壯實得多，腿上長著層薄鱗，脖子上掛著銅鈴，走起來“叮鈴當(dāng)啷”響，倒是能在這結(jié)了冰的土路上穩(wěn)住腳。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陳聞月坐在車頭牽著馱云獸的韁繩，陳叔則啟動了他的高爐鎧甲鑄鐵甲片“咔嗒”扣合，微型鍋爐“呼呼”冒起白汽，三米多高的身影落在車后，像座移動的鐵山。

林曉東扒著車幫，看陳勇的鎧甲看得眼睛發(fā)亮，伸手想去摸，被陳聞月輕輕拍了下手背：“別鬧，這路不好走。”

顧澈靠在車邊，看著外面倒退的景象鎮(zhèn)子的屋頂越來越遠，路邊的樹枯得更厲害，樹皮上有些紫色紋路像凝固的血液。

風(fēng)刮在臉上刮得生疼，不過還好有棚子擋著，他裹緊了身上的皮革短打，他們現(xiàn)在要去的是一個叫露水村的地方，那里的村長是個老鍛工，把村子管理的井井有條，雖然還是會有其他地方來的劫匪，但都會被村子里面的獵戶趕走。

走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馱云獸的腳步也慢了下來，蹄子在地上刨著土，顯然是累了。

陳勇停下，示意在路邊的空地歇腳。

他卸下車上的煤塊，打開鎧甲側(cè)面的爐門，把煤填進去，又往鍋爐里加了些水，壓力表的指針慢慢回升。

顧澈和林曉東湊過去幫忙，顧澈用小鏟把煤敲碎，林曉東就拿著漏斗裝這些碎煤往爐門里遞，兩人鼻尖都沾了黑灰，卻沒人在意。

陳聞月從布袋里拿出干糧和腌菜，分給幾個孩子，自己就去喂馱云獸和籠里的**。

林晚照蹲在旁邊，把銅漏斗扣在試管上，往里面倒著什么粉末，嘴里說著：“這個加那個，應(yīng)該能讓磷火雷燒得久一點……”顧澈有些好奇的湊了過去，握在手里看了看可試**的粉末遇熱冒起淡藍的煙，他趕緊放下往后退了退，惹得林晚照瞪他一眼。

歇夠了就又開始趕路，天漸漸暗了。

這片**的天黑得比顧澈記憶里快，而且一旦天黑透，真就是伸手不見五指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風(fēng)刮過枯枝的“嗚嗚”聲，而且這里的晚上凌晨的時候，會出現(xiàn)一種紫黑色的霧氣，陳叔說這種霧聞多了會發(fā)瘋變得癡傻，要用火來驅(qū)逐。

陳勇打開鎧甲肩部的銅燈，昏黃的光映出前面的路，顧澈才發(fā)現(xiàn)路邊的草叢里藏著不少影子，應(yīng)該是白尾銀背狼，它們的體型和老虎一般大，背上和尾巴的毛發(fā)是白色的很滑，因此很難打中，但是伏擊獵物時太容易暴露。

那幾只狼的眼睛在暗處閃著綠幽幽的光，可它們盯了陳勇的高爐鎧甲看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敢靠近。

又走了二十多里，前面終于有了微光。

那是片圍著木圍墻的村子，圍墻上掛著風(fēng)燈，光透過燈罩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村口的石柱上刻著兩個字：露水村。

字是用鐵鏨子鑿的，邊緣還帶著新鮮的鑿痕，估計是常有人維護。

陳勇去跟村長交涉時，顧澈在旁邊聽著。

村長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手里拄著根鐵頭拐杖，看著陳勇的高爐鎧甲，又看了看他們一車的東西，嘆了口氣：“這年頭，能找到個安穩(wěn)地方不容易。

西頭那間空院子，之前是個煉藥的住，后來走了，你們就住吧?！?br>
租金是11枚銅鑄幣和56枚鐵鑄幣一個月。

顧澈這幾年早摸熟了這里的貨幣——鐵鑄幣是最粗糙的，手工鑄的，正面刻著個小錘子；銅鑄幣是機制的，圓滾滾的，正面是麥穗，背面有鑄造局的編號；再往上是銀鑄幣和金鑄幣，他只在鎮(zhèn)上的富商手里見過一次，銀鑄幣邊緣是齒輪紋，金鑄幣上刻著龍鳳，一枚金鑄等于100枚銀鑄，一枚銀鑄等于100枚銅鑄，一枚銅鑄等于100枚鐵鑄。

他們帶的錢不多，這11枚銅鑄還是陳勇上次賣鐵錠攢下的，付完錢，陳聞月悄悄把剩下的幾枚銅鑄收進了布包深處。

院子挺大有前院也有后院，還有三間土坯房，還有個小灶臺，墻角甚至有口井。

林曉東一進院子就到處跑，顧澈心里也松了口氣，現(xiàn)在他們終于有了個能安心落腳的地方了。

在露水村住了半個多月，日子漸漸穩(wěn)定了下來。

陳聞月也常會去村口的菜地幫人干活，換些新鮮的蔬菜；陳勇偶爾去村里的鐵匠鋪幫忙修東西，也能換回些煤塊，有時候還會拿著把火銃帶顧澈去外面打獵；林曉東和村里的孩子混熟了，就開始在村子里面到處玩；林晚照還是不怎么出門，天天搗鼓她的瓶瓶罐罐。

村里人見他們一家和睦，也常來串門，有送菜的，有送布料的，陳聞月長得好看，又勤快，漸漸被村里人打趣說是“村里的村花”，別人每次這么說，她都只會紅著臉不說話。

顧澈感覺這個村子在這片混亂的**上，簡首就像個世外桃源。

一天早上，村口突然熱鬧起來。

有人喊：“有災(zāi)相者大人來了！”

顧澈跟著村里人跑出去看，就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村長家的院子里，他穿著件黑色的皮袍，袖口繡著紫金色的紋路，右手手臂上覆著層暗銀色的鱗片，一看就不好惹。

后來才知道，他是路過的西階災(zāi)相者，要在村里停留幾天，順便教村子里十二歲左右的孩子感受“神息”這是成為災(zāi)相者的第一步。

顧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和林曉東早就盼著這天。

他趕緊拉著林曉東去報名，報名的孩子有三十多個，都擠在村長家的院子里，個個眼里閃著光。

那中年災(zāi)相者讓孩子們盤腿坐下，自己站在中間，聲音低沉：“神息是這個世界的根本，在你們的血里，在骨里，閉上眼，去觸摸它。”

顧澈閉上眼，按照他說的做。

一開始什么都沒有，只有院子里的風(fēng)聲和其他孩子的呼吸聲。

可沒過多久他就感覺到了……右臂上傳來了一陣暖流，還帶著點**。

顧澈猛地睜開眼，低頭一看，驚得差點叫出聲——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手掌，全都變成了翡翠色！

不是那種暗沉的綠，是透亮的，像浸在水里的翡翠，陽光照在上面，都能看到里面隱隱流動的紋路，甚至能看清皮下的血管，透著種剔透的瑩潤。

“這是……”他抬手摸了摸，觸感還是皮膚的觸感，有點硬，比原來涼了些，還帶著點溫潤的玉質(zhì)感。

旁邊的中年災(zāi)相者早就注意到了，他有些驚訝的走過來似乎沒想到會這么快，他蹲下身，握住顧澈的右臂。

一股更暖的流從對方掌心傳來，顧澈的右臂微微發(fā)亮，又很快暗了下去。

中年災(zāi)相者松開手，嘆了口氣：“固體化災(zāi)相，能存神息，存的量是同階的兩倍。

但很脆，受重?fù)魰?，一天只能重組三次要注意重組的時候不能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能治普通傷口和小病，把你的翡翠手臂放在傷口上貼著就行?！?br>
顧澈愣在原地。

存神息多的話說確實是好事，可這“易碎”？

還只能治普通傷口？

他看著自己亮閃閃的翡翠手臂，心里有點失望——這跟他想的差太遠了。

顧澈只好坐回原位，看著其他孩子。

過了一個多時辰，孩子們才陸續(xù)醒了，個個都垂頭喪氣的，顯然沒人感覺到。

只剩下兩個孩子還盤坐著，一個是村里的虎娃，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聽村里的人都這么叫他。

另一個是顧澈認(rèn)識叫白碩。

白碩跟顧澈差不多大，長得很清秀，就是性子冷，平時總是一個人待著，顧澈覺得他跟自己長得不相上下，但這也只是顧澈他自己覺得，白碩也比他要白些。

又過了半個時辰，虎娃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只見他的胸口“咔嚓”裂開道縫，一只手臂猛地伸了出來！

那手臂足有兩米長，胳膊比普通人的腿還粗，手掌像熊掌，指節(jié)處卻長著狼似的利爪跟個鉗子似的，指甲泛著黑亮的光，看著又兇又嚇人。

虎娃嚇得臉都白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那只手臂卻還在無意識地?fù)]著，差點打到旁邊的孩子。

中年災(zāi)相者卻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按住虎娃的肩膀：“別怕，放輕松這災(zāi)相很不錯?！?br>
他用手量了量那手臂的粗細，又讓虎娃試著握了握旁邊的石磨，“初始蠻力至少有兩噸。

好好練，以后是個好手?！?br>
顧澈聽得心里酸溜溜的兩噸蠻力！

這該有多恐怖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翡翠手臂雖然有些不甘心…就在這時，白碩那邊也有了動靜。

他的頭頂突然冒出一根根骨刺，不是雜亂的，是規(guī)整的，像王冠，從額頭一首延伸到后腦勺，每根骨刺都泛著白森森的光，邊緣鋒利，透著股威嚴(yán)，卻又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帶著種說不出的邪氣。

白碩自己卻沒動，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但中年災(zāi)相者的眼睛卻瞬間亮了，湊過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那些骨刺，沒說是什么能力，只是問：“孩子，你叫什么？”

“白碩?！?br>
白碩的聲音還是淡淡的，沒什么起伏。

“好，好！”

中年災(zāi)相者連連點頭，“你去把家人叫過來，我?guī)銈冸x開這片**。”

白碩這才抬了抬眼，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中年災(zāi)相者又看向虎娃：“你也去，把家人叫來?！?br>
顧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覺醒了啊！

雖然能力并不像他們那樣**，可也是災(zāi)相者?。?br>
他盯著中年災(zāi)相者，盼著對方也叫他去叫家人，盼著能帶著陳叔、小月姐、曉東和晚照一起離開——這片**快枯了，他也想活下去。

可中年災(zāi)相者收拾了東西，轉(zhuǎn)身就要走，壓根沒看他一眼。

顧澈的肩膀垮了下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慌。

他慢慢站起身，走出院子，外面卻吵了起來。

村里的人圍在白碩和虎娃家門口，七嘴八舌地喊著。

“白碩，帶上嬸子吧！

嬸子之前對你們那么好！

你得記著點我的好??！”

“虎娃，你不是和我家小子關(guān)系好嗎？

帶上他吧！”

“災(zāi)相者大人，求求您，也帶上我們吧！

我們能干活，讓我們當(dāng)牛做馬也行?。　?br>
有人拉著白碩的胳膊，有人抱著虎娃的腿，爭得面紅耳赤，差點打起來。

顧澈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們，覺得挺難受的。

露水村看著和諧，可誰不想活著呢？

就像鎮(zhèn)上的鐵匠，抱著鐵砧不肯放，不是貪財，是想讓家里人活下去；就像陳叔老是穿著那沉重的高爐鎧甲，不是喜歡打架，是想護著他們幾個；就像他自己，盼著成為災(zāi)相者，也不是真的為了帥，是怕再過幾年，這片**墜下去，他們都得變成虛空里的灰。

活著，好像是這世界最簡單，也最奢侈的事。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翡翠手臂，冰涼的觸感傳來，心里卻更沉了，但……就算這手臂真沒用，他也得好好練，至少，他現(xiàn)在也是災(zāi)相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