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的傍晚，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濕意。

六點二十七分，初秋的雨絲比半小時前更密了些，斜斜地織在空中，打在宿舍樓外那排老梧桐的葉子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又順著葉脈滾落到地面，在紅磚鋪就的人行道上積成一個個小小的水洼。

空氣里除了潮濕的泥土味，還飄著從食堂方向來的、帶著點油膩的大鍋菜香氣——那是青椒炒肉和番茄炒蛋混合的味道，廉價，卻足夠勾得空腹的人胃里發(fā)空。

蘇晨騎著他那輛二手電動車，在宿舍區(qū)的岔路口猛地剎住車。

車閘有點不太靈，他左手攥著剎車柄往下壓了兩次，才讓車輪徹底停穩(wěn)，車身還因為慣性晃了晃，他右腿及時撐在地上，鞋底碾過一個淺淺的水洼，濺起的泥水沾在牛仔褲的褲腳，和之前沾上的泥點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藍色。

“吱呀——”電動車的支架有點生銹，他彎腰放支架時，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

保溫箱固定在車座后面，是外賣平臺統(tǒng)一發(fā)的藍色箱子，邊角己經(jīng)被蹭得發(fā)白，箱蓋上印的平臺logo也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

蘇晨伸手拍了拍保溫箱，能感覺到里面兩份外賣還帶著溫度，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至少沒涼透，顧客應(yīng)該不會太不滿。

他顧不上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抬手把額前濕漉漉的劉海捋到腦后。

劉海有點長，是上周在學校門口十塊錢快剪的，此刻貼在額頭上，擋住了視線。

指尖碰到皮膚時，能感覺到一片冰涼，他的臉頰早就被雨水浸得發(fā)僵，連耳朵尖都凍得有點發(fā)麻。

身上那件藍色外賣馬甲是洗過無數(shù)次的，布料變得薄薄的，被雨水一泡，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里面的灰色衛(wèi)衣領(lǐng)口己經(jīng)松垮變形，露出一點鎖骨，衛(wèi)衣的袖口也起了圈毛邊，那是去年**一湊單買的，算下來穿了快一年。

蘇晨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沾了不少水珠，他用袖子擦了擦，亮起的屏幕上，“預(yù)計超時3分鐘”的紅色提示正跳動著，像根針似的扎在他眼里。

這是他今天下午的第十八單，從學校東門的奶茶店取餐，送到研究生公寓，原本算好時間能提前兩分鐘到，可半路上遇到一段修路，繞了個遠，還是慢了。

他心里算了筆賬：這一單配送費是八塊五，要是超時，平臺要扣掉一半，也就是西塊二毛五。

他下午從三點開始跑，到現(xiàn)在五個多小時，一共跑了十七單，除去被扣的兩單超時費，到手還不到一百二。

要是這單再扣，今天下午就等于白跑了三個小時。

“得趕緊送，說不定顧客下來快，還能趕在系統(tǒng)判定超時前完成?！?br>
蘇晨低聲嘀咕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劃過，找到備注里的顧客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女生清亮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喂？”

“李同學嗎？

**，我是送外賣的，您點的奶茶和三明治到了，我在研究生公寓A棟樓下，麻煩您下來取一下?！?br>
蘇晨的聲音盡量放得溫和，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急切——他怕對方說“等會兒”，一等等個十分鐘，超時就板上釘釘了。

“啊，好的好的，我馬上下來！”

女生的聲音清醒了些，還帶著點歉意，“不好意思啊，剛才睡過頭了，我穿個鞋就來，大概一分鐘！”

“沒事沒事，我等您?！?br>
蘇晨連忙說，掛了電話后，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稍微落了點。

他靠在電動車上，抬頭往研究生公寓A棟的樓道口望——這棟樓是去年剛翻新的，外墻貼著淺灰色的瓷磚，門口裝著人臉識別門禁，不像他住的舊宿舍，墻皮都掉了大半，樓道里的燈還時好時壞。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哐當”聲，是另一個外賣員把保溫箱放在地上的聲音。

蘇晨側(cè)過頭看，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大叔，穿著和他不同平臺的**外賣服，衣服后背上印著“為生活奔跑”的字樣，只是那字樣己經(jīng)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fā)暗。

大叔蹲在地上，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抖了抖，只掉出一根煙，他把煙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火苗在風里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把煙點上。

“這鬼天氣，跑了一下午，罰了三單?！?br>
大叔吸了口煙，吐出的煙圈很快被雨水打散，他對著蘇晨嘆了口氣，“小伙子，你也是江大的學生吧？

看你這年紀，不像全職跑外賣的?！?br>
蘇晨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嗯，計算機系大三的，趁課余時間跑幾單。”

“計算機好啊，以后好找工作。”

大叔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在老家讀大專，學費生活費都得靠我跑這個掙。

今天要是再罰單，這個月的房租都懸了。”

他說著，又吸了口煙，煙蒂上的火星掉在地上，被雨水澆滅。

蘇晨沒接話，只是下意識地把保溫箱往懷里挪了挪——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在老家縣城的小工廠里打工，父親去年查出腰間盤突出，不能再干重活，母親的風濕也越來越嚴重，一到陰雨天就腿疼。

他的學費靠助學貸款和每年的二等獎學金，生活費則全靠自己擠時間掙：早上六點起床送早餐外賣，中午下課去學校附近的培訓機構(gòu)做家教，晚上沒課就跑晚餐和夜宵的外賣，周末還要去網(wǎng)吧做兼職**。

他口袋里還揣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助學貸款合同復(fù)印件，每次覺得累的時候，就摸出來看看上面的金額，提醒自己不能停。

“尾號5588，誰的餐？”

一個略帶不耐煩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蘇晨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男生從研究生公寓的樓道里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的潮牌衛(wèi)衣，胸前印著醒目的logo，下身是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限量版AJ，鞋邊干凈得像是剛刷過。

男生的頭發(fā)燙了摩根燙，染成了淺棕色，額前的碎發(fā)用發(fā)膠固定住，手里玩著最新款的智能手機，指甲修剪得整齊，還透著點淡淡的薄荷綠——像是做了美甲。

中年大叔連忙掐滅煙，從保溫箱里拿出一份外賣，快步走過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是您的餐，剛?cè)淼?，還熱著呢?！?br>
男生接過外賣袋，低頭掃了一眼，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用手指捏著袋子的一角，像是怕沾到什么臟東西，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嫌棄：“怎么回事？

湯汁都灑出來了？

你看看這袋子上，黏糊糊的，讓我怎么拿？”

蘇晨順著男生的目光看去，只見外賣袋的底部確實洇出了一點褐色的湯汁，應(yīng)該是里面的可樂沒蓋緊，晃出來了一點。

“??？

對不起對不起！”

中年大叔的臉一下子紅了，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想幫男生擦袋子，“路上可能顛了一下，我取餐的時候還好好的，我給您擦干凈，您別生氣，要是不夠，我再給您買一瓶可樂？”

“算了算了，誰有空等你買?！?br>
男生不耐煩地揮開大叔的手，紙巾掉在地上，被雨水泡濕，“你這配送員怎么搞的？

一點都不專業(yè)。

差評我先給你記著，要是里面的飯灑了，我還得投訴你?！?br>
他說完，拎著外賣袋轉(zhuǎn)身就走，走的時候還特意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地上的水洼，生怕濺到自己的AJ。

中年大叔僵在原地，手里還攥著剩下的幾張紙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紙巾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蘇晨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悶悶的。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有顧客因為外賣晚了五分鐘就破口大罵，有顧客因為菜不合口味就首接給差評，還有顧客故意刁難，讓他爬七層樓梯送上去，結(jié)果開門后連句謝謝都沒有。

他自己也被投訴過，有一次因為暴雨，電動車爆胎，晚了二十分鐘，顧客不僅給了差評，還在平臺上舉報他“態(tài)度惡劣”，導致他被平臺罰了兩百塊，那是他跑兩天外賣才能掙到的錢。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點刺痛感，才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

他知道，抱怨沒用，憤怒也沒用，他沒資格跟那些顧客較真——他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這份錢。

“小伙子，別往心里去，干我們這行的，都這樣?！?br>
中年大叔走回來，拍了拍蘇晨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帶著常年握車把磨出的繭子，“只要能掙錢，受點氣不算啥。”

蘇晨點了點頭，剛想說話，就看到研究生公寓的樓道口出現(xiàn)了一個身影。

是個女生，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珊瑚絨睡衣，頭發(fā)扎成了一個丸子頭，發(fā)尾還帶著點濕意，應(yīng)該是剛洗過澡。

她手里拿著一把白色的折疊傘，走到門口時，先撐開傘，然后才快步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女生走到蘇晨面前，笑著說，她的眼睛很大，笑的時候眼角會出現(xiàn)兩個小小的梨渦，看起來很溫柔，“剛才睡過頭了，看你在雨里等了挺久的，沒淋到吧？”

蘇晨愣了一下，連忙從保溫箱里拿出她的外賣——一杯珍珠奶茶，一個火腿蛋三明治，他特意用保溫袋裹了兩層，沒灑一點。

“沒事，我也剛到?jīng)]多久?！?br>
他把外賣遞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女生的指尖，女生的指尖暖暖的，和他冰涼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女生接過外賣，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遞給蘇晨：“給你，擦擦臉吧，雨好像下大了?！?br>
“謝謝?！?br>
蘇晨接過紙巾，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像是在冰冷的雨水里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暖到了胃里。

他很少遇到這么禮貌的顧客，大多數(shù)時候，顧客要么催單，要么抱怨，像這樣主動遞紙巾、說“謝謝”的，屈指可數(shù)。

“應(yīng)該是我謝謝你才對，下雨天跑外賣太辛苦了?！?br>
女生笑了笑，又指了指他的電動車，“你等下還要去送下一單嗎？

路上小心點，慢點騎，安全第一?！?br>
“嗯，謝謝關(guān)心?！?br>
蘇晨也笑了，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之前的憋悶和委屈，好像都被這女生的幾句話驅(qū)散了不少。

女生點了點頭，撐著傘轉(zhuǎn)身走進了樓道，走了兩步還回頭對他揮了揮手。

蘇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禁后面，才收回目光，心里那點因為中年大叔被刁難而產(chǎn)生的陰霾，徹底散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距離超時還有一分鐘，幸好李同學下來得快，這單算是保住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又摸了摸肚子，肚子里傳來“咕咕”的叫聲——他中午只吃了一個饅頭，現(xiàn)在早就餓了。

他想了想，下一個取餐點是學校西門的漢堡店，距離這里有點遠，路過食堂的時候，或許可以進去買個白饅頭墊墊肚子，一塊錢一個，能扛到送完下幾單。

蘇晨跨上電動車，右腿蹬了一下地面，車轱轆碾過濕滑的路面，發(fā)出“咕?！钡穆曇簟?br>
他擰動車把手，電動車緩緩駛離研究生公寓樓下，朝著學校西門的方向去。

雨絲還在往下落，打在他的臉上，卻不像剛才那么冷了。

他心里盤算著，送完下一個取餐點的兩單，就能掙夠今晚的飯錢了，要是運氣好，能多跑幾單，說不定還能攢點錢，給家里寄回去。

他沒注意到，在他駛離岔路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學校南門的方向開過來，車身流暢，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輪是銀灰色的多幅輪*，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那輛車開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么地方，朝著研究生公寓后面的專家接待中心方向駛?cè)?，正好要?jīng)過蘇晨前方的那段路。

蘇晨的電動車剛拐過一個彎，就看到了前方路面上的那個大水洼——那是昨天晚上下雨積下的，還沒干，足有半個車輪那么深。

他正想往旁邊繞，卻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引擎聲。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正朝著他的方向駛來，車速不快，卻正好對著那個大水洼。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趕緊躲開，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轎車的車輪精準地碾過了水洼，“嘩”的一聲，一**混著泥污的積水猛地濺了起來，像一盆冰冷的臟水，劈頭蓋臉地澆在了蘇晨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