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的雨從傍晚七點開始下，像有人在高空撕碎無數(shù)層宣紙，把整座城市泡進一缸冰墨。

顧晚晴趕到北港集裝箱碼頭時，雨絲己經(jīng)斜成刀。

警戒帶外，幾十臺手機閃光燈把夜色切成碎片；警戒帶內(nèi)，只有一盞氙燈打在塔吊頂端，照出一具吊在半空的**。

“塔吊臂長68米，**在59米處。”

卓焱蹲在基座邊，黑色雨衣帽檐滴水，聲音像刀背刮過鐵皮，“吊繩是施工用的尼龍纜，首徑16毫米，死扣，死得不能再死?！?br>
顧晚晴仰頭，雨點砸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碴。

**背對地面，雙臂張開，被風一吹就晃，像一面被釘在空中的破旗。

“身份？”

她問。

“谷梁隊剛確認——”卓焱把平板電腦遞過來，屏幕防水膜上沾著雨珠，“死者封堯，32歲，‘遠舟重工’項目部經(jīng)理。

今晚七點整，工地監(jiān)控拍到他一個人爬上塔吊，七點十二分，塔吊臂燈熄滅，再亮燈時，他己經(jīng)掛在那兒了?！?br>
顧晚晴“嗯”了一聲，把長發(fā)塞進雨衣領(lǐng)口，踩上塔吊鐵梯。

鐵梯濕滑，每一步都有回聲。

上到第五層平臺，谷梁笙正叼著煙，沒點，只是咬著濾嘴。

“小顧，”他聲音低，“下面媒體比**多，十分鐘內(nèi)我要一個初步結(jié)論——**、他殺、還是意外?！?br>
顧晚晴沒答，只抬手示意卓焱把勘查燈打過去。

**腳尖朝下，膝蓋微屈，頸骨明顯脫位，但最詭異的，是那雙鞋。

——左腳黑色皮鞋，右腳卻是白色帆布鞋，鞋碼整整大兩碼。

“左腳鞋跟有新鮮擦痕，右腳鞋底沒有?！?br>
顧晚晴蹲在狹窄的檢修平臺，用鑷子夾起一滴凝固的暗紅，“血滴形狀呈圓形，邊緣無拖尾，說明出血時**是靜止懸垂狀態(tài)。”

她抬頭，正對上**低垂的后腦。

“卓焱，幫我調(diào)塔吊臂監(jiān)控，我要看燈滅那十二秒?！?br>
零號實驗室臨時指揮車停在碼頭警務(wù)室門口。

鐘離硯把筆記本攤在引擎蓋上，帽衫**積了一兜雨。

“燈滅十二秒，監(jiān)控黑屏，但聲音軌道還在?！?br>
他敲下回車，揚聲器里立刻爆出尖銳的電流噪，接著是“咔嗒”一聲輕響，像老舊的打火機。

“打火機的音頻頻率在2800赫茲左右，民用防風款。”

鐘離硯把波形放大，“出現(xiàn)時間：19:07:11，持續(xù)0.8秒?！?br>
顧晚晴用毛巾擦手，眼睛還盯著屏幕，“打火機出現(xiàn)在塔吊頂端，只能是死者或兇手?！?br>
“法醫(yī)報告最快一小時后出?！?br>
谷梁笙掐滅根本沒點燃的煙，“媒體己經(jīng)給市局打電話了，說遠舟重工剛拿到港口擴建標，現(xiàn)在項目經(jīng)理死在塔吊上，嘖嘖。”

“那就給他們一個更勁爆的?！?br>
顧晚晴合上電腦，“初步結(jié)論：他殺。

兇手先讓死者失去意識，再把他吊上塔吊，偽造**。

那雙鞋就是破綻?！?br>
凌晨兩點，零號實驗室解剖室。

無影燈亮得刺眼，封堯躺在不銹鋼臺上，像一艘擱淺的白色小船。

“死因：機械性窒息，頸動脈斷裂?！?br>
顧晚晴把聲帶剪下來，放進****罐，“舌骨大角骨折，呈外向內(nèi)暴力，典型縊吊。

但……”她用鑷子撥開死者頭皮，“枕部有鈍器傷，3.5厘米長，皮下出血明顯，生活反應(yīng)微弱——也就是說，他被吊上去之前，己經(jīng)昏迷?！?br>
卓焱推門進來，手里拎一只證物袋，“在塔吊第17層平臺找到的，左腳皮鞋，鞋跟磨損與**吻合；右腳帆布鞋，鞋底沾著機油和鐵銹，鞋碼42，死者穿40?！?br>
“兇手換了鞋?！?br>
顧晚晴抬眼，“左腳是死者自己的，右腳是兇手的。

兇手在現(xiàn)場留下自己的鞋，為什么？”

“因為右腳的鞋底紋路特殊。”

卓焱把鞋倒扣在燈箱上，紋路呈波浪鋸齒狀，“這是‘遠舟重工’內(nèi)部勞保鞋，只發(fā)給現(xiàn)場工程師。

鞋碼42，說明兇手腳比死者大?！?br>
第二天上午九點，遠舟重工會議室。

長桌盡頭坐著集團董事長封世航，67歲，白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谷梁笙把鞋碼的照片推過去，“封董，貴公司42碼勞保鞋，最近一次發(fā)放記錄？”

“項目部一共27人，42碼的只有三個。”

封世航聲音沙啞，“我兒子封堯，40碼?！?br>
顧晚晴注意到老人右手無名指缺了一截，斷面整齊，像被機器切掉。

“封董，昨晚七點到八點，您在哪？”

“醫(yī)院，陪我老伴做化療?！?br>
老人抬眼，目光像兩口枯井，“我有全程監(jiān)控?！?br>
同一時間，零號實驗室。

鐘離硯把勞保鞋發(fā)放名單導入數(shù)據(jù)庫，迅速鎖定三人：1. 封堯（己死亡）2. 項目副經(jīng)理 賀景明 42碼3.安全主管 齊斯年 42碼“賀景明昨晚在陪甲方吃飯，有30人作證?！?br>
鐘離硯敲鍵盤，“齊斯年……七點零五分，刷員工卡離開工地，但停車場記錄顯示，他的車七點十五分才出閘?！?br>
“十分鐘空檔?！?br>
顧晚晴站在白板前，畫一條時間線，“塔吊燈滅在七點十二分，齊斯年有作案時間。”

審訊室。

齊斯年，38歲，皮膚黝黑，左手虎口有一道蜈蚣疤。

黎溯把一杯熱茶推過去，“齊主管，昨晚離開工地后，去了哪？”

“回家，走北濱路，堵車。”

齊斯年雙手捧杯，指節(jié)發(fā)白。

“北濱路確實堵車，但你的ETC記錄顯示，你七點二十才上北濱路?！?br>
黎溯聲音很輕，“這十分鐘，你在工地干什么？”

齊斯年沉默。

黎溯突然把一張現(xiàn)場照片推到他面前——塔吊頂端，一只白色帆布鞋孤零零躺在鐵板上。

“鞋是你的，對嗎？”

黎溯盯著他的眼睛，“你把它留在現(xiàn)場，是因為鞋底沾了死者的血，洗不掉。”

齊斯年的瞳孔猛縮，像被**。

下午西點，痕檢室。

卓焱用真空鍍膜機給帆布鞋做502熏顯，鞋底立刻浮現(xiàn)一片淡紫色血痕。

“血腳印，前掌外側(cè)缺了一塊，和死者左腳皮鞋鞋跟擦痕完全吻合。”

他把照片貼在白板上，“說明兇手先穿這只鞋，踩過死者血跡，再換回自己鞋逃跑?！?br>
“動機？”

谷梁笙問。

“遠舟重工剛拿到港口擴建標，內(nèi)部傳言，封堯要換掉安全主管?！?br>
鐘離硯調(diào)出內(nèi)部郵件，“齊斯年有前科，五年前在別的工地因安全漏洞導致一名工人墜亡，被壓下來了?！?br>
晚上七點，零號實驗室復盤。

顧晚晴把封堯的解剖報告攤在桌上，“死者體內(nèi)檢出利多卡因，劑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他在幾分鐘內(nèi)失去反抗能力?！?br>
“齊斯年有醫(yī)械采購渠道?！?br>
卓焱補充，“他弟弟是醫(yī)藥代表。”

“完美閉環(huán)?！?br>
谷梁笙長出一口氣，“收網(wǎng)?！?br>
收網(wǎng)行動在夜里十一點。

齊斯年被押上**時，突然回頭，對顧晚晴咧嘴一笑。

“你們以為結(jié)束了？”

三天后，遠舟重工集團發(fā)布訃告：董事長封世航因喪子之痛，突發(fā)腦溢血去世。

顧晚晴在停尸間看到老人遺體時，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斷面——新鮮，邊緣有鋸齒痕。

“像是……被塔吊纜繩絞斷。”

她喃喃。

零號實驗室檔案柜。

顧晚晴把封堯案檔案歸入α-01，卻在文件夾夾層里，發(fā)現(xiàn)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封世航抱著一個嬰兒，**是1993年的老碼頭，塔吊上掛著一條紅色**——“遠舟啟航”。

嬰兒腳踝上，有一串條形碼紋身，編號：A-000。

鐘離硯把照片掃描進系統(tǒng)，放大條形碼。

“編號A-000，不是出生證明，是實驗編號?！?br>
他聲音發(fā)冷，“我查到1993年，海門醫(yī)學院有個‘骨骼生長加速’項目，負責人是……封世航?！?br>
顧晚晴盯著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有一串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疤痕，像被激光掃過。

“也許，”她輕聲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兇手?！?br>
雨停了，碼頭塔吊重新運轉(zhuǎn)，吊臂劃破夜空，像一只巨大的金屬手。

顧晚晴站在塔吊下，仰頭看那盞重新亮起的燈。

燈影里，似乎有一個穿白色帆布鞋的人影一閃而過。

她低頭，在手機備忘錄打下：檔案α-01，結(jié)案；檔案α-02，待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