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二十八年夏。

地點：“千歲樂”茶館，上海法租界。

兩年時光，足以將劇烈的傷痛打磨成一種麻木的鈍感，但上海依舊是窒息的氣球，懸在日寇陰影下的孤島。

法租界邊緣的“千歲樂”茶館，熏黃的燈光下漂浮著劣質(zhì)**、茉莉茶末和樟腦丸沉悶的氣息，混著潮濕霉變的墻壁氣味。

角落里留聲機咿咿呀呀哼著老掉牙的周璇，跑調(diào)的音符無力地掙扎在擁擠茶客們壓低的議論聲之上。

“聽說了嗎？

靜安寺路那邊，又清早拖走一家子，聽說是‘**分子’……” 聲音像耗子在角落里窸窣。

“噓，莫談國事……” 另一人的回應(yīng)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伴隨著茶杯輕輕磕碰桌沿的、掩飾緊張的脆響。

茶館一角，林啟明一身深灰色半舊的工裝連身背帶褲沾著點點油污，與周圍長衫馬褂或西裝革履的茶客格格不入。

他獨自坐著，桌上清茶早己冰涼，右手習(xí)慣性地摩挲著左胸口袋位置——那里貼身藏著一塊用銀鏈系著的、式樣奇特的單鏡片，鏡片邊緣己經(jīng)磨得圓潤光滑。

他的頭發(fā)有些蓬亂，半垂著眼簾，目光似乎凝固在對面墻壁一塊深色水漬斑痕上，但鏡片后的眼神，是疏離的、沉浸于自己機械世界的安靜，又像是隔絕了一切的堡壘。

“天殺的東洋**！

閘北那片子廠，說征用就征用！

老子的飯碗……嘭！”

一個滿臉酒氣、身穿紡綢短褂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聲音陡然拔高，驚得周圍茶客齊齊噤聲，惶恐地掃視西周。

茶館掌柜慌忙擠**臺，賠著笑臉小跑過去，連連作揖：“哎呀王老板王老板，息怒！

息怒！

氣大傷身，不值當(dāng)！

來來，兄弟我給您續(xù)壺新茶，正宗龍井?dāng)』稹?他一邊好言相勸，一邊拼命使著眼色。

那王老板似乎被掌柜的緊張感染，猛地住了口，醉眼中也透出一絲后怕，頹然坐下，氣焰全消，只是抓起桌上半冷的茶猛灌。

林啟明仿佛未被這小小的風(fēng)波觸及分毫，視線掠過窗外。

法租界的街道，霓虹招牌依舊閃爍著五顏六色“百樂門”、“大世界”的**，行人神色匆匆。

一輛掛著太陽***的黑色轎車囂張地按著喇叭，粗暴地分開人流疾馳而過。

陽光被高高的建筑切割，在喧囂的“孤島”街道上投下冰冷、巨大的陰影。

就在這時，茶館的門簾被猛地挑起，一個人影旋風(fēng)般闖了進(jìn)來，帶進(jìn)一股燥熱、帶著汗水和塵土的氣流。

來人是個精干黝黑的漢子，穿著碼頭苦力的粗布短褂，正是林氏工廠的老工人根生。

他額頭布滿細(xì)汗，一眼掃到角落里的林啟明，幾乎是撲到桌前，聲音因激動和奔跑而顫抖發(fā)緊：“少東家！

林少！

不好了！

快回去！

東洋兵……還有特務(wù)科那些人……呼哧……他們把廠子圍死了！

說……說搜捕破壞分子！”

林啟明摩挲鏡片的手指瞬間僵住。

他那副隔絕外界的沉靜面具頃刻碎裂。

他猛地抬頭，單鏡片后的眼神銳利如刀，首刺根生：“包圍工廠？

誰下的令？

為的什么？！”

“為首的是……是新調(diào)來的那個竹內(nèi)！

就是瘦長臉、鷹鉤鼻、眼神像刀子那個！

還有特務(wù)科姓何的那個**！”

根生語速極快，臉上寫滿驚惶，“口風(fēng)緊得很！

只說奉令**！

我……我是從后面放雜物的通風(fēng)洞子鉆出來的……其他人，都給堵在里頭了！”

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鐵手狠狠攥住。

竹內(nèi)秀一！

梅機關(guān)新調(diào)來的特務(wù)頭子，手段狠毒。

何文德，本地特務(wù)科的地頭蛇，吃人不吐骨頭。

這名字如同寒針，刺得林啟明眉心首跳。

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是父親！

工廠里有太多不能見光的東西！

父親的舊圖紙、一些被嚴(yán)格封存的實驗零件……還有……那個自父親死后就纏繞他多年的，關(guān)于燈塔的噩夢！

“走！”

林啟明霍然起身，動作突兀得撞翻了手邊涼透的茶杯，褐黃的茶水污濁地潑了一桌一地。

但他看也沒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工具袋，跟著根生撞開人群，沖出茶香與壓抑交織的“千歲樂”，一頭扎入租界之外——那籠罩在太陽旗下、令人窒息的灰暗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