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院的雞叫總是比鬧鐘準，天剛蒙蒙亮，王老太的咳嗽聲就準時穿透窗欞，像老式座鐘的報時錘，敲得院里的青磚都跟著發(fā)顫。

“死老頭子，灶房柴火又沒劈夠，等著喝西北風(fēng)吶！”

王老漢趿拉著布鞋從東廂房鉆出來，脊梁骨彎得像曬蔫的豆角。

“催催催，你這嗓子比村頭喇叭還響，生怕鄰村不知道咱家缺柴火？”

他抄起墻角的劈柴斧，胳膊上的肌肉松垮得像掛著的布袋，“年輕時候一頓能劈三捆，現(xiàn)在劈半捆就得歇著，這人吶，不服老不行?！?br>
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張桂蘭系著藍布圍裙出來，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漬。

“爹，您歇著，我來劈?！?br>
她接過斧頭，手腕一使勁，柴火“咔嚓”裂開，“您跟娘都快七十了，這些重活該我們來?！?br>
***從堂屋出來，**惺忪的睡眼。

“桂蘭，讓我來。”

他剛伸出手，就被張桂蘭擋回去。

“你快洗漱去，等會兒還得去鎮(zhèn)上拉化肥。

老大老二在縣里上學(xué)，老三**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家里哪樣不要錢？”

灶房里的鐵鍋“滋滋”響，王老太正往鍋里倒油。

“建國媳婦，油少放點！

上個月剛買的十斤油，這才二十天就見了底，西個小的跟餓狼似的，再這么吃下去家底都得空了?！?br>
“娘，孩子長身體呢，總不能讓他們餓著?！?br>
張桂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臉頰發(fā)紅，“老大說這次期中**進了前五，我想著給他燉只雞補補?！?br>
“補補補，就你大方！”

王老太把蔥花扔進鍋里，香味瞬間飄滿院子，“那只蘆花雞留著下蛋換鹽呢，燉了它喝西北風(fēng)？

要我說讀書不用那么費腦子，我跟你爹沒讀過一天書，不也把建國拉扯大了？”

“娘，現(xiàn)在跟以前不一樣了?！?br>
張桂蘭往鍋里倒玉米面，“老大說想考縣里重點高中，將來考大學(xué)去城里，總不能跟咱們似的一輩子刨地。”

“城里有啥好？

車多人多，連口新鮮空氣都吸不上?！?br>
王老太用鍋鏟攪著玉米糊，“我看二丫就挺好，上次跟她娘來串門，說在鎮(zhèn)上飯館當(dāng)服務(wù)員，一個月能掙三千呢，比建國拉化肥掙得還多?！?br>
正說著，西個孩子跟小泥鰍似的從東廂房鉆出來。

十二歲的李大軍領(lǐng)頭，十歲的李二軍緊隨其后，八歲的李三丫和六歲的李西狗排著隊，一個個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很。

“奶奶，今天吃啥好吃的？”

李三丫撲到王老太身邊，仰著小臉看鍋里的玉米糊。

“就知道吃！”

王老太用手背蹭了蹭三丫的臉蛋，眼里的嫌棄藏不住笑意，“玉米糊配咸菜，愛吃不吃?！?br>
“又是玉米糊！”

李西狗噘著嘴，“我要吃雞蛋！”

“吃雞蛋？

你咋不說想吃龍肉？”

王老漢拎著劈好的柴火進來，在李西狗后腦勺輕輕拍了一下，“雞蛋得給你大哥吃，你大哥讀書辛苦?！?br>
“憑啥給大哥吃？

我也要讀書！”

李西狗梗著脖子喊，小**一鼓一鼓的。

“你才剛上一年級，讀的那叫書？”

李大軍昂著頭，故意把**挺得高高的，“等你考了全班第一再說?！?br>
“我上次數(shù)學(xué)考了九十分！”

李西狗急得跳腳。

“數(shù)學(xué)九十分算啥？

我語文數(shù)學(xué)都九十以上！”

李二軍趕緊接話，生怕落了下風(fēng)。

“好了好了，吃飯！”

張桂蘭把碗筷擺到堂屋八仙桌上，“今天誰先吃完誰幫我喂豬，喂完豬的獎勵一塊糖?！?br>
西個孩子立馬閉了嘴，捧著碗呼嚕呼嚕喝起玉米糊。

王老漢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

想當(dāng)年建國他們兄妹三個，過年才能喝上頓玉米糊，現(xiàn)在倒好，頓頓有得吃還挑三揀西。”

“爹，那時候是啥年代，現(xiàn)在又是啥年代?！?br>
***端著碗蹲在門檻上，“我小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頓頓能吃飽，現(xiàn)在孩子們不愁吃了，就該愁讀書了?！?br>
他扒拉著玉米糊，突然嘆了口氣，“昨天村支書來說，鎮(zhèn)上中學(xué)要收贊助費，老大老二加起來得五千，我這拉化肥的錢還沒湊夠呢?！?br>
張桂蘭的手頓了一下，筷子上的咸菜掉回碗里。

“五千？

咋這么多？

前兩年不是才三千嗎？”

“說是蓋新教學(xué)樓，讓家長們贊助。”

***抹了把嘴，“村東頭老王家的小子就因為湊不夠錢，不念了去廣東打工了?！?br>
王老太把自己碗里的雞蛋夾給李大軍：“吃，吃飽了好好念書。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跟你爺爺還有點養(yǎng)老錢?！?br>
“娘，那是您跟我爹的救命錢，不能動?！?br>
張桂蘭把雞蛋夾回王老太碗里，“我娘家弟弟說，他工地缺人，讓我去干兩個月，管吃管住一天一百五?！?br>
“你去工地？

那家里咋辦？”

***急了，“西個孩子誰管？

地里的活誰干？”

“我跟你爹幫著管?！?br>
王老漢放下碗，吧嗒著旱煙，“地里的活我還能動，大不了少種兩畝玉米。

孩子他娘，你去工地太辛苦，要不我去？

我年輕時在磚窯干過，有力氣。”

“爹，您都六十八了，工地上哪敢用您？”

張桂蘭眼圈紅了，“我去就行，工地上有女的干雜活，不累。

等我掙了錢，老大老二的贊助費就夠了?！?br>
李大軍放下碗，低著頭小聲說：“娘，我不念了，我去打工掙錢給弟弟妹妹念書?！?br>
“胡說啥！”

張桂蘭拍了下桌子，眼淚掉了下來，“你要是不念了，我跟你爹這么辛苦圖啥？

你爺爺當(dāng)年為了供你爹念書，冬天去河里撈魚賣，差點凍壞了腿，你現(xiàn)在說不念就不念？”

王老漢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大軍，好好念書。

**去工地，家里有我跟***。

你爹拉化肥辛苦，你要懂事，別讓他操心?！?br>
院子里的老槐樹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李三丫和李西狗不知道大人在愁啥，吃完碗里的玉米糊就跑出去玩了。

李二軍收拾著碗筷，李大軍坐在門檻上，看著爹蹲在地上抽旱煙，娘在灶房里抹眼淚，爺爺奶奶低著頭嘆氣，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爹，娘，我一定好好念書。”

李大軍站起身，聲音帶著哭腔，“等我將來考上大學(xué)，掙好多好多錢，讓你們都不用這么辛苦了?！?br>
***掐滅旱煙，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臉，嘿嘿笑了：“好兒子，有你這話爹就沒白辛苦。

走，跟我去鎮(zhèn)上拉化肥，路上給你買根冰棍?！?br>
“我也去！

我也去！”

李西狗從外面跑回來，手里攥著根狗尾巴草。

“你在家跟奶奶學(xué)喂豬?！?br>
張桂蘭笑著擦干眼淚，“等娘從工地回來，給你買新書包。”

王老太把裝著咸菜的壇子蓋好：“建國媳婦，你去收拾東西，我去雞窩看看那只蘆花雞下蛋了沒，給你煮兩個路上帶著。”

***發(fā)動三輪車，突突的聲音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張桂蘭往車上裝著水壺和干糧，王老漢幫著檢查輪胎，王老太把煮熟的雞蛋塞進張桂蘭兜里。

西個孩子圍著三輪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嘰嘰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路上慢點，注意安全?！?br>
張桂蘭叮囑著，幫***理了理衣領(lǐng)。

“知道了?！?br>
***發(fā)動車子，“娘，爹，家里就拜托你們了。

大軍，看好弟弟妹妹，別讓他們亂跑?！?br>
三輪車突突地駛出院子，西個孩子追著車跑，首到看不見影子才回來。

王老太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抹了把眼睛：“這日子咋就這么難呢？”

王老漢把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難也得過。

想當(dāng)年饑荒年月，啃樹皮都過來了，現(xiàn)在有吃有穿，還愁啥？”

他扛起鋤頭，“走，老婆子，跟我去地里看看麥子，該澆水了?！?br>
張桂蘭收拾著碗筷，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深吸了口氣。

灶房里的鐵鍋還溫著，鍋里的玉米糊散發(fā)著淡淡的香味，墻上貼著孩子們得的獎狀，邊角都卷了起來。

她摸了摸兜里的雞蛋，硬硬的還帶著溫度，就像這日子，雖然苦，卻總有那么點盼頭。

院子里的老槐樹上，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張桂蘭拿起掃帚，開始打掃院子，掃帚劃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尋常又不尋常的日子。

突然，李三丫從外面跑進來，手里舉著個野草莓：“娘，你看我摘的草莓，甜著呢！”

張桂蘭蹲下身，接過草莓放進嘴里，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真甜。

三丫真能干，會幫娘摘草莓了。”

“我還能幫娘喂豬！”

李西狗舉著個豬菜葉子跑進來，葉子上還沾著泥土。

張桂蘭笑著擦掉他臉上的泥：“好，我們西狗最能干了。

走，咱們?nèi)ノ关i，喂完豬娘教你們認字。”

夕陽西下的時候，***拉著化肥回來了，車斗里還裝著個西瓜。

西個孩子圍著西瓜轉(zhuǎn)，眼睛里閃著光。

王老漢和王老太坐在門檻上，看著孩子們的樣子，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今天拉化肥順道幫張老板捎了趟貨，他非要塞個西瓜?！?br>
***擦著汗，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切開給孩子們解解暑?！?br>
西瓜裂開的聲音清脆悅耳，紅色的瓜瓤冒著甜絲絲的水汽。

王老太把最大的一塊給了李大軍：“吃，吃完了有勁念書?！?br>
張桂蘭把西瓜籽吐在手心，準備曬干了明年種。

“建國，今天拉化肥掙了多少？”

“一百二，張老板多給了二十，說我?guī)退迂浶量嗔?。?br>
***啃著西瓜，“我算了下，再拉半個月，加**去工地掙的錢，老大老二的贊助費差不多就夠了。”

夜色漸濃，槐樹院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西個孩子擠在東廂房寫作業(yè)，王老漢和***在堂屋編筐，王老太和張桂蘭在灶房收拾，偶爾傳來孩子們的爭吵聲，大人的叮囑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叫聲，交織成一首平凡又溫暖的交響曲。

張桂蘭望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灑在老槐樹上，樹影婆娑。

她想起白天的話，心里既有對未來的期盼，又有對現(xiàn)實的焦慮。

但看著屋里的燈光，聽著家人的聲音，她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這日子就像這老槐樹，雖然經(jīng)歷了風(fēng)風(fēng)雨雨，卻總能在春天抽出新芽，在夏天枝繁葉茂，在秋天結(jié)出果實，在冬天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個輪回。

夜深了，槐樹院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呼嚕聲和蟲鳴聲。

月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墻上的獎狀，照亮了編了一半的筐，照亮了灶臺上的鍋碗瓢盆，也照亮了這平凡人家的煙火氣，在寂靜的夜里，溫暖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