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總帶著股濕甜，像浸了蜜的棉絮，輕輕巧巧落在青瓦上。

孟知歡蹲在院角的青苔里，數(shù)著墻根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的桂花。

金**的小朵兒攢成簇，被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她剪得參差不齊的劉海兒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歡歡?！?br>
蒼老的聲音裹著水汽飄過來時，她正伸手去夠墻頭上那簇開得最盛的。

竹編的涼帽壓著爺爺半白的頭發(fā)，藏藍色的對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里端著的粗瓷碗里，蒸南瓜的甜香混著桂花味兒漫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孟知歡轉過身，小短腿在濕泥里打滑，撲棱著胳膊才沒摔倒。

爺爺快步上前扶住她，掌心的老繭蹭過她的臉頰，帶著柴火熏過的暖意。

他把碗遞到她面前，用布滿裂口的手指點了點碗里：“慢點吃，燙。”

她沒說話，只是仰起臉看他。

西歲的孩子還不太懂為什么別的小朋友能嘰嘰喳喳喊“爸爸媽媽”，自己卻只能張著嘴發(fā)不出聲音。

爺爺說她是被桂花仙子吻過的孩子，仙子怕她太吵鬧，才悄悄收走了她的聲音。

“來，跟爺爺學?！?br>
爺爺放下碗，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個圈，抵在她唇邊，“‘爺——爺——’”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她努力張著嘴，喉嚨里卻只發(fā)出細碎的氣音，像漏了風的風箱。

急得眼眶發(fā)紅時，爺爺卻笑了，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淚：“不急，咱歡歡聰明著呢。

等桂花開滿枝頭，咱就能喊爺爺了。”

院子里的桂花樹是爺爺年輕時栽的，樹干粗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

春天發(fā)新芽時，爺爺會搬個小馬扎坐在樹下編竹籃，孟知歡就趴在他膝頭，看陽光透過嫩葉在他臉上晃出細碎的光斑。

夏天多雨，爺爺總把她裹在蓑衣里，抱著她在屋檐下看雨打桂葉，嘩啦啦的聲響里，他會哼些不成調(diào)的老曲子，歌詞里總帶著“桂花月亮囡囡”。

那年秋天，父母踩著滿地桂花離開時，孟知歡正蹲在樹根處埋玻璃珠。

媽媽蹲下來抱了抱她，身上的香水味蓋過了熟悉的桂花香，她皺著眉往爺爺身后躲。

爸爸塞給爺爺一個厚厚的信封，聲音壓得很低：“爸，城里活兒忙，歡歡就勞您多費心?！?br>
爺爺沒接信封，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路上當心?！?br>
汽車發(fā)動時，孟知歡突然想起什么，抓起一把剛撿的桂花追出去。

車輪卷起的塵土混著桂花撲在她臉上，她張著嘴想喊，卻只能看著汽車變成個小黑點，消失在巷口。

回到院子時，爺爺正用竹竿打桂花。

金黃的花瓣像雪一樣落下來，落在他的白發(fā)上、肩膀上。

他見她回來，把竹竿遞給她：“來，打下來的桂花，咱做桂花糕?！?br>
她握著竹竿用力揮出去，桂花簌簌落下，鉆進她的衣領里，*得她咯咯笑。

爺爺也跟著笑，笑聲里帶著桂花的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那天晚上，她枕著爺爺?shù)母觳菜X，夢里全是桂花的味道，還有爺爺說的那句：“咱歡歡有爺爺呢。”

日子像桂花樹的年輪，一圈圈悄悄生長。

孟知歡漸漸學會了用手勢表達想法，她豎起大拇指晃一晃，是說“好吃”；把手指彎成鉤，是問“去哪”；要是想爺爺了，就會指著桂花樹，因為爺爺說過，桂花樹就是他的另一個影子。

七歲那年，學校老師來家訪，說她總在課堂上發(fā)呆，讓爺爺多開導開導。

送走老師后，爺爺把她拉到桂花樹下，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本邊角磨破的《新華字典》。

“歡歡想不想讀書？”

他指著字典上的字，“學會認字，就能把心里的話寫下來了?！?br>
她用力點頭，把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

樹身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桂花樹在回應她。

那天起，爺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柴做飯，然后牽著她的手去學校。

放學回來，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桂花樹下，讓她把學到的字一個個寫在他的手心里。

有次她寫“家”字，筆畫總也記不清。

爺爺就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房子，房子旁邊畫了棵桂花樹，樹下畫了兩個小人：“這是爺爺，這是歡歡，咱們在桂花樹下，就是家?！?br>
她看著地上的畫，突然抓起爺爺?shù)氖?，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爺爺，家。”

爺爺?shù)氖置偷匾活?，抬起頭時，眼里閃著亮晶晶的光。

他把她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聲音有些哽咽：“咱歡歡，啥都懂?！?br>
桂花一年年開，孟知歡也一年年長高。

她的字越寫越好，作業(yè)本上總是蓋著老師獎勵的小紅花。

每次拿到獎狀，她都會跑到桂花樹下，把獎狀舉得高高的，好像這樣桂花樹就能看見，爺爺也能看見。

十二歲那年秋天，桂花落得特別厚。

爺爺踩著花瓣去挑水，腳下一滑摔在井邊，額頭磕出個大口子。

孟知歡嚇得渾身發(fā)抖，學著電視里的樣子用布條按住傷口，然后跌跌撞撞跑到巷口喊人。

她張著嘴發(fā)出“啊啊”的聲音，急得眼淚首流，首到鄰居王奶奶看出不對勁，跟著她跑回家。

爺爺被送去醫(yī)院縫針時，一首抓著她的手不放。

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他卻擺擺手：“不住，院里的桂花該收了，歡歡等著吃桂花糖呢?！?br>
回到家的第二天，爺爺就頂著纏著紗布的額頭，搬梯子摘桂花。

孟知歡站在梯子下，仰著頭看他，突然做出個口型，喉嚨里擠出模糊的音：“爺……”爺爺愣了一下，從梯子上下來，湊近她：“歡歡再說一遍？”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終于發(fā)出個不太清晰的音節(jié)：“爺……”那天的桂花好像落得格外溫柔，輕輕落在他們身上。

爺爺抱著她轉了好幾個圈，笑聲震得桂花簌簌往下掉，他說：“聽見了，爺爺聽見了！

咱歡歡會喊爺爺了！”

其實她知道，那聲“爺”模糊得幾乎聽不清。

但爺爺卻逢人就說，他的歡歡會說話了，說得比百靈鳥還好聽。

巷子里的人都笑著附和，只有孟知歡自己明白，那聲模糊的呼喊里，藏著多少個日夜的練習，藏著她對爺爺滿滿的愛。

桂花落了又開，她的作業(yè)本堆成了小山。

每次收到父母寄來的匯款單，爺爺都會仔仔細細收好，然后帶著她去書店買新的練習冊。

他總說：“歡歡要好好讀書，讀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趴在書桌上寫字時，爺爺就坐在旁邊剝桂花。

金黃的花瓣落在他的皺紋里，像給歲月鍍上了層金邊。

她抬起頭，看他專注的樣子，就在作業(yè)本的角落里畫一棵桂花樹，樹下站著兩個小人。

她知道，無論她將來走到哪里，這棵桂花樹，這個院子，還有爺爺，都是她永遠的家。

而那些說不出口的愛，早就像桂花的根，深深扎進了她的生命里，隨著年輪，一圈圈生長，再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