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聲，是唯一的聲音。

不是呼嘯，而是包裹。

像一層冰冷、粘稠的液體，瞬間淹沒了于樂的耳朵，淹沒了樓下父母那永無止境的、尖銳刺耳的爭吵聲，淹沒了整個世界。

二十七年的疲憊，六年的抑郁癥，在這一刻，仿佛被這急速下墜的風(fēng)徹底剝離了。

身體是輕的，前所未有的輕。

靈魂卻像一塊被投入深井的石頭，在失重的虛空中，感受著一種近乎**的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后悔，只有一種……終于結(jié)束了的、近乎解脫的麻木。

他記得自己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陽臺鐵門時，指尖冰涼的觸感。

記得母親在樓下客廳，用那種慣常的、歇斯底里的哭腔控訴著父親的無能：“我嫁給你倒了八輩子血霉！

你看看你混成什么樣子！

連兒子都養(yǎng)廢了！”

父親則用更大的嗓門吼回來，夾雜著不堪入耳的**：“閉嘴！

潑婦！

都是你教的！

廢物點心！

考個破大學(xué)有什么用？

還不是回來啃老！”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早己扎穿了他千瘡百孔的心。

六年，不，是從他記事起，這個家就是一座用焦慮、貶低和互相傷害砌成的牢籠。

父母的爭吵是**音，他們的焦慮是空氣，而貶低和否定，則是他賴以生存（或者說，茍延殘喘）的食糧。

“你就是個累贅！”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

“我們這么辛苦都是為了誰？

你就不能爭口氣？”

“抑郁癥？

我看你就是懶！

就是矯情！”

他試過逃離。

大學(xué)西年，是他生命中唯一喘息的時光。

遠(yuǎn)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環(huán)境，他像一棵被移栽到陽光下的病苗，雖然虛弱，但竟也掙扎著抽出了幾片新綠。

他以為自己能好起來。

可畢業(yè)那年，父母用眼淚、用威脅、用“孝順”的枷鎖，用“老家穩(wěn)定”、“外面太亂”的借口，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

他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攥著他，要把他也拖入那名為“家庭”的絕望深淵。

于是，他又回到了原點。

不，是比原點更深的黑暗。

熟悉的爭吵變本加厲，貶低的話語更加惡毒。

抑郁癥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日復(fù)一日的壓抑中，終于徹底蘇醒，將他吞噬。

藥物失效，心理咨詢也顯得蒼白無力。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復(fù)捶打的鐵，終于到了碎裂的邊緣。

今天，就在剛才，父親因為他沒及時倒掉廚房的垃圾，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眼瞎了？

廢物！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活著有什么用？”

母親在一旁冷眼旁觀，最后補(bǔ)上一句：“跟**一個德性，爛泥扶不上墻！”

那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活著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無盡的疲憊感席卷而來，比任何一次抑郁發(fā)作都要洶涌。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己經(jīng)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被痛苦填滿的軀殼。

他不想再聽，不想再看，不想再感受這無休止的折磨。

于是，他走向了陽臺。

推開那扇門。

風(fēng)，擁抱了他。

墜落的感覺很奇妙。

失重感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自由。

地面在視野中急速放大，樓下花壇的輪廓變得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鄰居晾曬的衣服在風(fēng)中飄蕩。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幀都無比清晰。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并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意識深處。

想象中的劇痛并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黑暗和寂靜。

結(jié)束了。

終于……結(jié)束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一種強(qiáng)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墜落時的風(fēng)壓，而是……一種熟悉的、粘稠的、令人作嘔的壓抑感！

他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白光讓他瞬間瞇起了眼睛。

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想象中地獄或天堂的景象。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有些泛黃、帶著細(xì)微裂紋的天花板。

墻角掛著一只蒙塵的蜘蛛網(wǎng)。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陳舊書籍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這……這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坐起身！

環(huán)顧西周。

一張熟悉的、鋪著藍(lán)格子床單的單人床。

一張堆滿了書本和試卷的書桌，上面一盞臺燈還亮著，發(fā)出昏黃的光。

墻壁上貼著幾張早己過時的動漫海報。

書桌旁，是一個老舊的木質(zhì)書架，塞滿了高中教材和習(xí)題冊。

這里是……他高中時的臥室？！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明明……明明從家里的陽臺上跳了下去！

他記得那風(fēng)聲，記得地面在眼前放大的景象！

那種解脫感如此真實！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臉。

皮膚光滑，沒有胡茬。

手臂纖細(xì)，肌肉線條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和運動短褲，是高中時經(jīng)常穿的款式。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幾乎是滾下床，踉蹌著撲到書桌前。

書桌上，一個電子日歷靜靜地顯示著日期：201X年 6月 6日 星期五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高考倒計時：1天高考……倒計時……一天？

201X年？！

于樂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涌，沖擊著他的耳膜，發(fā)出嗡嗡的轟鳴。

他……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高考前一天？！

“幻覺……一定是幻覺……”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帶著自己都陌生的少年腔調(diào)，“我死了……這是死后的幻覺……還是抑郁癥的嚴(yán)重癥狀？”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尖銳的疼痛感清晰地傳來。

不是夢！

也不是幻覺！

他沖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

窗外是熟悉的景象——對面那棟同樣老舊的居民樓，樓下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樹蔭下停著的幾輛自行車……一切都和他記憶深處，高考前一模一樣！

“咚！

咚！

咚！”

沉重的敲門聲響起，伴隨著母親那熟悉又刺耳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像冰錐一樣扎進(jìn)他的耳朵：“于樂！

幾點了還不起？！

明天就高考了！

你還在睡**？！

我看你是一點都不著急！

考不上我看你怎么辦！

廢物點心！”

這聲音……這刻薄的語氣……瞬間將他拉回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獄！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再次襲來。

抑郁癥帶來的那種熟悉的、沉重的黑暗，仿佛又要將他吞噬。

他扶著窗臺，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跟你說話呢！

聾了？！”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怒氣，“趕緊起來！

把昨天讓你做的模擬卷拿出來我看看！

別又錯一堆！

我告訴你，你要是考不上個好大學(xué)，趁早跟**去工地搬磚！

省得在家礙眼！”

父親的聲音也加入了進(jìn)來，低沉而充滿戾氣：“就是！

養(yǎng)你這么大有什么用？

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

我看你就是個賠錢貨！”

那些話語，如同淬毒的鞭子，時隔十年（或者說，僅僅隔了一瞬？

），再次狠狠地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痛苦、屈辱、憤怒、絕望……無數(shù)種情緒瞬間爆炸開來，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吐出來。

死了……又活了？

從絕望的深淵一躍而下，卻跌回了……另一個深淵的起點？

不！

不對！

于樂混亂的思緒中，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黑暗！

他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高考前一天！

他不再是那個被抑郁癥折磨得形銷骨立、對未來毫無希望的27歲失敗者。

他是18歲的于樂！

擁有未來十年的記憶！

知道高考的題目！

知道未來哪些行業(yè)會**！

知道哪些機(jī)會可以抓??！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父母的把戲！

知道他們焦慮的根源，知道他們貶低打壓背后的虛弱！

巨大的沖擊過后，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荒誕、狂喜和冰冷決絕的情緒，如同火山巖漿般在他胸腔里奔涌！

他回來了。

帶著前世**時的解脫感，帶著六年抑郁癥的深刻烙印，帶著對父母刻骨銘心的恨意與……憐憫？

更帶著對未來十年清晰的“先知”！

“呼……呼……”他強(qiáng)迫自己深呼吸，試圖壓下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劇烈心跳和翻涌的情緒。

門外的叫罵聲還在繼續(xù)，像**噪音一樣嗡嗡作響。

于樂緩緩抬起頭，望向書桌上那盞昏黃的臺燈，燈光在他眼中跳躍，映照出瞳孔深處那一點重新燃起的、冰冷而熾烈的火焰。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年輕、干凈、充滿力量的手指。

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那尚未被徹底摧毀的靈魂，低聲說道：“這一次……我不會再跳下去了?！?br>
窗外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光影，如同他此刻混亂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高考倒計時：1天。

這一次，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要親手，把那個名為“深淵”的未來，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