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最后的感覺，是額骨撞上冷宮那根冰冷盤龍柱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悶響。

劇痛炸開，眼前瞬間被一片黏膩滾燙的猩紅覆蓋。

值了！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扯動嘴角，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咆哮：胤禛！

本宮用這條命，咒你孤家寡人，不得好死！

什么西郎？

呸！

就是個披著深情皮的薄幸郎！

一邊摟著她喊“世蘭”，一邊親手給她點(diǎn)那絕嗣的歡宜香！

一邊縱容她哥哥跋扈，一邊磨刀霍霍向年家！

把她捧上云端的是他，抽梯子摔死她的也是他！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定要這負(fù)心漢，血債血償！

……痛。

不是撞柱那種瞬間爆開的劇痛，而是另一種。

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錐，在她兩側(cè)太陽**緩慢而堅定地旋轉(zhuǎn)、攪拌。

每一次攪動都帶起一陣尖銳的嗡鳴和翻江倒海的惡心，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唔…”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里擠出來。

“娘娘！

娘娘您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卻又刻意壓得極低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透著一股子皇后宮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謹(jǐn)慎腔調(diào)。

娘娘？

哪個娘娘？

翊坤宮的奴才敢這么叫她？

她年世蘭的奴才，哪個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又帶著點(diǎn)張揚(yáng)？

年世蘭費(fèi)力地掀開眼皮。

視線像蒙了層厚厚的水霧，模糊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眼，水霧漸漸散開。

映入眼簾的，是明**的、繡著繁復(fù)龍鳳呈祥圖案的帳幔頂。

料子是頂頂好的云錦，光線透進(jìn)來，溫潤內(nèi)斂，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尊貴。

這顏色…這規(guī)制…明黃？

龍鳳？

整個后宮，除了皇帝，只有一個人能用！

年世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一股不祥的預(yù)感如同毒蛇，瞬間纏遍全身。

她猛地側(cè)過頭！

視線越過那垂落的明黃帳幔邊緣，掃過室內(nèi)。

紫檀木雕花的寬大拔步床，床柱上嵌著溫潤的玉石。

不遠(yuǎn)處，一張同樣名貴的紫檀木梳妝臺靜靜矗立，上面擺放的妝*盒子打開著，露出里面珠光寶氣的首飾。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極其熟悉、又讓她厭惡到骨子里的味道——那是皇后烏拉那拉·宜修慣用的，一種清雅中帶著一絲苦味的安神香！

不…不可能！

年世蘭像是被滾油燙到，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動作之大，帶得身下的錦被都滑落下去。

劇烈的動作扯動了那根在太陽**攪動的鐵錐，痛得她眼前一黑，差點(diǎn)又栽回去。

“娘娘！

您慢點(diǎn)！

您頭風(fēng)才剛緩過來些，可不能再動氣了！”

剛才那個聲音又驚又急地響起，一只帶著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年世蘭顧不上頭痛欲裂，也顧不上那只手的主人是誰。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釘在了梳妝臺前那面巨大的、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上！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明**寢衣的女人。

烏黑的長發(fā)有些凌亂地披散著，襯得一張臉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那是一張年世蘭刻骨銘心的臉！

端莊的眉眼，帶著常年積郁形成的、揮之不去的愁苦和一絲刻薄。

即使此刻病弱蒼白，也掩不住那份屬于中宮皇后的、深入骨髓的“賢德”模板。

是烏拉那拉·宜修！

是那個她恨之入骨、斗了半輩子的皇后老虔婆！

“啊——?。。　?br>
一聲凄厲到變了調(diào)的尖叫，如同瀕死的野獸，猛地從年世蘭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她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最惡心的景象，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滾開！”

她猛地甩開那只攙扶她的手，力氣之大，首接將那宮女掀得踉蹌后退，撞在旁邊的紫檀木圓凳上，發(fā)出一聲痛呼。

年世蘭瘋了似的撲向那面銅鏡！

“不可能！

這不可能?。　?br>
她死死盯著鏡子里那張屬于皇后的臉，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荒謬和滔天的怒火。

“本宮怎么會…怎么會是這個老虔婆？??！”

她抬起手，顫抖著摸上自己的臉頰。

冰冷的觸感，光滑的皮膚，卻讓她如同摸到了最骯臟的毒蛇！

鏡子里的人影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啪！”

年世蘭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銅鏡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銅鏡嗡嗡作響，鏡面劇烈搖晃，映照出的人影也跟著扭曲晃動，那張屬于宜修的臉在晃動中顯得更加詭異可怖。

“滾出去！

都給本宮滾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像一頭徹底失控的困獸。

什么儀態(tài)，什么尊卑，什么**皇后！

她只想撕碎眼前這荒謬絕倫的現(xiàn)實(shí)！

“娘娘！

娘娘息怒?。?br>
您…您別嚇奴婢！”

被推開的宮女剪秋，此刻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滾爬爬地?fù)溥^來，又不敢再碰她，只能跪在地上砰砰磕頭，聲音里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懼。

“您看看奴婢！

奴婢是剪秋??！

您…您這是怎么了？

是不是魘著了？

太醫(yī)！

快去傳太醫(yī)！”

剪秋？

年世蘭混亂狂怒的視線掃過地上磕頭的宮女，那張臉…果然是皇后身邊那個最得力、也最討人厭的心腹大宮女剪秋！

“剪秋？”

年世蘭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無法置信的荒謬，“呵…呵呵…你是剪秋？

那本宮…本宮是誰？”

她猛地指向鏡子里那個隨著鏡面晃動而扭曲的人影，指尖因?yàn)闃O致的憤怒和惡心而劇烈顫抖：“她是誰？！

烏拉那拉·宜修那個毒婦？

那個永遠(yuǎn)端著賢良淑德、背地里恨不得把所有妃嬪都弄死的**？！”

“娘娘！

慎言啊娘娘！”

剪秋嚇得魂飛魄散，臉都白了，撲上來就想捂住年世蘭的嘴，卻又不敢，急得眼淚首流，“您就是皇后娘娘?。?br>
您是烏拉那拉·宜修！

是咱們大清**啊！

您…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快別說了！

這話要是傳出去…大清**？

烏拉那拉·宜修？”

年世蘭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她仰起頭，爆發(fā)出一陣凄厲又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好?。?br>
老天爺！

你真是待我年世蘭不薄！

讓我撞柱明志不成，竟把我塞進(jìn)這**的軀殼里？！

你是嫌我死得不夠惡心嗎？！”

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的大腦。

那根在太陽**攪動的鐵錐，似乎被這股狂暴的情緒徹底點(diǎn)燃，轟然炸開！

“呃啊——！”

尖銳到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吞噬了年世蘭所有的意識。

眼前的一切——驚恐的剪秋、晃動的銅鏡、明黃的帳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瞬間分崩離析，被一片漆黑徹底淹沒。

她只感覺身體一軟，天旋地轉(zhuǎn)，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的芯子，**過她混亂的腦海：胤禛…老虔婆…呵…好啊！

既然老天爺給我這副殼子…那咱們…就都別想好過！

“娘娘？

娘娘您醒了？

謝天謝地！”

再次被剪秋帶著哭腔的聲音喚醒時，年世蘭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像被碾過一樣酸軟無力。

她艱難地睜開眼，依舊是那頂刺目的明黃帳幔。

這一次，她沒力氣尖叫，也沒力氣去砸鏡子了。

極致的憤怒過后，是一種被冰冷海水淹沒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荒謬感。

她真的成了烏拉那拉·宜修。

這個認(rèn)知像一塊萬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讓她喘不過氣。

“娘娘，您可算醒了！

剛才真是嚇?biāo)琅玖耍　?br>
剪秋紅腫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跪在床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生怕再刺激到她。

“太醫(yī)剛走，說是您憂思過度，頭風(fēng)癥又犯了，得靜養(yǎng)，萬不能再動氣了。”

她偷偷覷著年世蘭的臉色，試探著說：“皇上…皇上聽說您又病了，很是憂心，說處理完前朝的事就過來看您…”皇上？

胤禛？

年世蘭空洞的眼神里，瞬間燃起兩簇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里淬著劇毒的恨意，幾乎要燒穿這具不屬于她的軀殼！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寢殿外就傳來了蘇培盛那尖細(xì)熟悉的嗓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通報式的腔調(diào)：“皇上駕到——！”

明**的龍袍一角，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己然踏入了這間彌漫著苦澀藥味的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