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上海浦東的航啟物流倉庫里，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紙箱的霉味，在白熾燈下彌漫成一片渾濁。

范啟航咬開膠帶卷的瞬間，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劃開一道血口，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隨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這種小傷，對干了五年打包員的他來說，比吃飯還平常。

“啟航，這批急件趕在今晚八點前發(fā)走，老板盯著呢！”

組長的吼聲從倉庫另一頭傳來，混著傳送帶的轟鳴砸過來。

范啟航應了一聲，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打包臺的金屬邊緣積著層黑垢，剛才劃破手的地方還沾著半干涸的暗紅，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上一個打包員留下的。

他拿起泡沫墊裹住客戶買的智能手表，腦子里卻在算這個月的房貸：浦東的老破小首付借了一**債，每個月八千塊的貸款壓得他喘不過氣，老婆陳婉清在超市理貨的工資，剛夠覆蓋兩人的基本開銷。

“要是……能回到剛畢業(yè)那會兒就好了?！?br>
他無意識地嘀咕。

那年他22歲，揣著對電商的懵懂憧憬來上海，可十幾年過去，除了滿臉的疲憊和越來越沉的擔子，什么都沒攢下。

倒是眼睜睜看著當年一起在網(wǎng)吧聊“電子商務”的同學，有人己經(jīng)開上了豪車。

突然，頭頂?shù)牡跎劝l(fā)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像是軸承徹底崩了。

范啟航下意識抬頭，還沒看清扇葉的轉(zhuǎn)動軌跡，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吊扇的金屬框架斷裂，帶著旋轉(zhuǎn)的慣性砸向他所在的打包臺。

劇痛從后腦勺炸開的瞬間，他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傾斜：散落的紙箱、飛濺的泡沫顆粒、遠處同事驚恐的臉，還有打包臺上那道被他蹭開的血痕，在急速模糊的視線里暈染成一片猩紅。

“婉清……”他想喊出老婆的名字，喉嚨里卻只涌出一股腥甜。

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時，他最后看到的，是倉庫高窗透進來的、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意識沉入黑暗前，他恍惚覺得，那碎片里晃過的，好像是2001年夏天的陽光。

倉庫的消毒水味還沒散盡，范啟航猛地睜開眼，卻被刺眼的光線逼得又閉上了。

不是倉庫里那種昏黃的白熾燈，是帶著溫度的、敞亮的陽光，正透過老舊的木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后腦勺的鈍痛還在，但身上沒有想象中骨折的劇痛。

手摸到身下的褥子，粗布的紋理蹭著掌心，不是醫(yī)院的白色床單。

“醒了？”

一個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

范啟航轉(zhuǎn)過頭，心臟驟然縮緊。

床邊站著的女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襯衫，頭發(fā)扎成簡單的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

她的臉很年輕，眉眼間帶著青澀，卻清晰地刻著陳婉清的輪廓——是二十多年前，他剛認識她時的模樣。

“婉……婉清？”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女人點點頭，端過床頭柜上的搪瓷碗：“你昨天在倉庫搬貨架摔了頭，醫(yī)生說沒大事，就是有點腦震蕩。

快，把粥喝了?！?br>
范啟航接過碗的手在抖。

碗沿磕出了個小缺口，里面是白粥混著幾根咸菜，熱氣騰騰的。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斑駁的石灰墻，墻上貼著一張2001年的掛歷，印著浦東開發(fā)的宣傳畫；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寫著“上海浦東郵政”；床頭柜的老式收音機正在播放新聞，女主播的聲音清晰傳來：“……2001年10月15日，上海浦東張江高科技園區(qū)今日迎來首批入駐企業(yè)……”2001年？

范啟航猛地看向自己的手。

沒有常年打包磨出的厚繭，沒有那道新鮮的劃傷，虎口處甚至還留著大學時打籃球摔的疤痕——那道疤，他早就以為隨著歲月淡忘了。

他踉蹌著撲到掛歷前，指尖死死戳在“2001年10月”那一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窗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夾雜著遠處工地的打樁聲，那是浦東開發(fā)初期獨有的、帶著塵土味的喧囂。

航啟物流倉庫里的血色打包臺、2023年的房貸壓力、陳婉清眼角的細紋……那些沉重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現(xiàn)實，像一場逼真的噩夢。

而現(xiàn)在，他醒了。

在2001年的上海浦東，在他和陳婉清剛租下的這間出租屋里，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搪瓷碗從手中滑落，粥灑在地上，熱氣氤氳中，范啟航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回來了。

帶著未來二十多年的記憶，回到了電商時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