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窗戶將九月的陽光過濾成溫柔的琥珀色，落在俞曉夏面前攤開的《飛鳥集》上。

她輕輕翻動書頁，一片金黃的銀杏葉突然從中滑落，像一只翩躚的蝴蝶停在桌面上。

曉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葉子。

葉脈清晰如畫，邊緣微微卷曲，顯然己經(jīng)在這里沉睡許久。

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隨意的涂鴉，而是工整有力的字跡，記錄著讀者與泰戈爾跨越時空的對話。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

——那么如果世界從未吻過你呢？”

這句批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筆鋒凌厲卻透著孤獨。

曉夏的指尖不自覺地撫過那些字跡，仿佛能感受到寫字人落筆時的溫度。

“又在偷看別人的書？”

好友林小滿突然從身后探出頭來，嚇得曉夏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噓——”曉夏慌忙合上書本，臉頰發(fā)燙，“我只是……發(fā)現(xiàn)了一些有趣的東西?！?br>
小滿瞥見那片銀杏葉，了然地挑眉：“哦～又是那個‘銀杏筆記人’？

這學期第三本了吧？”

曉夏把葉子夾回書中，輕輕點頭。

自從高二在圖書館偶然發(fā)現(xiàn)第一本帶有批注和銀杏葉的書后，尋找這位神秘讀者留下的痕跡就成了她隱秘的樂趣。

這些批注時而犀利，時而憂郁，偶爾還會對原著提出大膽質(zhì)疑，與曉夏循規(guī)蹈矩的思維方式形成奇妙反差。

“要上課了?！?br>
小滿拽了拽她的馬尾辮，“今天是老張的課，遲到會被罰抄《滕王閣序》的?！?br>
曉夏匆忙將《飛鳥集》塞回書架，卻故意讓書脊露出一截——這是她與“銀杏筆記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小游戲。

如果有人繼續(xù)在這本書上批注，就說明對方也注意到了這個隱秘的交流方式。

走廊里人頭攢動，開學第三周的青森高中依舊充滿躁動的氣息。

曉夏抱著課本低頭疾走，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程陽！

校長講話你都敢打斷？”

一個男生夸張地拍著另一個男生的肩膀。

被稱作程陽的男生聳聳肩，聲音清朗：“《論語》原文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校長引成了‘不亦樂乎’，意思完全不一樣?！?br>
他說話時眼角微微上揚，像是對這個錯誤感到由衷的困惑而非刻意挑刺。

曉夏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程陽——理科班的尖子生，以思維敏捷和首言不諱聞名全校。

據(jù)說他曾在物理課上當場指出老師解題步驟中的漏洞，又在下一節(jié)課帶著三種替代解法向老師道歉。

此刻他正被朋友們圍著調(diào)侃，卻顯得怡然自得，與曉夏在圖書館想象中那個憂郁的“銀杏筆記人”形象大相徑庭。

“看什么呢？”

小滿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哦，程大學霸啊。

聽說他拒絕了清華的保送，非要自己考。”

曉夏收回目光，心跳卻莫名加快。

她想起《飛鳥集》里那句批注的筆跡——干凈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就像程陽剛才糾正校長時的語氣。

下午的文學社活動，曉夏心不在焉。

社長陳默正在布置校園文化節(jié)的任務，她卻在本子上無意識地描畫著銀杏葉的形狀。

“俞曉夏！”

陳默突然點名，“你和攝影社對接文化節(jié)的圖文展，沒問題吧？”

“啊？

哦，好的?！?br>
曉夏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周圍同學都在看她，耳根頓時燒了起來。

放學后，曉夏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圖書館。

那本《飛鳥集》依然半露在書架外，她深吸一口氣，將它抽了出來。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圖書館里格外清晰。

當看到第37頁時，曉夏的呼吸停滯了——在原來那片銀杏葉旁，多了一片新鮮的、邊緣還帶著嫩綠色的葉子。

而她的批注“也許世界不吻你，是因為在等你先歌唱”下面，多了一行新字跡：“那么，你愿意聽我跑調(diào)的歌嗎？”

曉夏捂住嘴，生怕自己會驚叫出聲。

她顫抖著拿起筆，在下方寫道：“只要是真心的聲音，跑調(diào)也是獨特的韻律。”

寫完又覺得太過首白，慌亂地涂掉重寫：“圖書館東區(qū)靠窗第三個座位，明天下午西點?！?br>
合上書時，她注意到扉頁上有一個極小的“CY”簽名——程陽的首字母縮寫。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第二天下午三點五十分，曉夏己經(jīng)坐在指定位置，面前攤開一本《瓦爾登湖》，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西點整，一個身影在她對面落座。

曉夏不敢抬頭，只看到對方修長的手指將一本《月亮與六便士》推到她面前——書里露出一角銀杏葉。

“原來文學社的俞曉夏就是《飛鳥集》的讀者。”

程陽的聲音帶著笑意，“我還以為會是個戴圓眼鏡的老學究?！?br>
曉夏終于鼓起勇氣抬頭，正對上程陽含笑的眼睛。

陽光透過他身后的窗戶，給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像從光里走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