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宮墻琉璃瓦染成凝固的丹砂。

謝珩勒住韁繩，玄色錦袍上的淮河泥腥尚未散盡，腰間玉佩卻被摩挲得溫?zé)帷稣髑?a href="/tag/guwanci.html" style="color: #1e9fff;">顧晚辭踮腳系玉的指尖微涼，那句“夫君此去平安”還在耳畔，此刻卻像冰錐鑿心。

他本該首奔宮門復(fù)命，腳步卻在踏入御書房時驟然沉重，沉郁的檀香里，藏著他讀不懂的寒意。

御座上的蕭執(zhí)淵抬眸，眸光似寒潭映月，落在他身上時，那聲幾乎脫口的“珩哥”被咽成了“陛下”。

帝王指尖反復(fù)劃過明黃宣紙邊緣，摩擦聲在寂靜中如毒蛇吐信：“淮河水患己定，你想要何賞賜？”

謝珩心中一暖，上前半步：“臣別無所求，唯望陛下恩準(zhǔn)，冊封臣妻顧氏為誥命夫人。

她操持家事，侍奉高堂……夠了！”

蕭執(zhí)淵猛地叩案，和離書滑出一角，墨色“和離書”三字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謝珩，朕給你另一份‘賞賜’。”

謝珩如遭雷擊，展開宣紙的手劇烈顫抖，指腹磨得紙頁發(fā)毛：“阿淵！

晚辭她犯了何錯？

你我兄弟……她很好?！?br>
蕭執(zhí)淵步步逼近，龍袍金線盤龍在燭光下流動，袍角如巨網(wǎng)鋪展。

“好到讓朕忘了君臣綱常。

朕愛上了她，你把她讓給朕?！?br>
“不可能！”

謝珩踉蹌后退，脊背撞落書架卷軸，巨響驚飛梁上塵埃。

他瞪著眼前的帝王，仿佛看見陌生的面具：“她是我妻子！

是你弟妹！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朕讓你和離?！?br>
蕭執(zhí)淵的聲音冷如冰錐，目光掃過他腰間玉佩，又落在他泛白的指節(jié)上，“你若不肯，淮河邊那批延誤十日的賑災(zāi)糧——御史臺若徹查，怕是有人要擔(dān)上‘貪墨糧款、罔顧人命’的罪名?！?br>
賑災(zāi)糧？

謝珩瞳孔驟縮——那是蕭執(zhí)淵親下密旨繞道運糧，他為信任折損數(shù)名兄弟才完成的差使！

此刻卻成了絞索。

他猛地看向帝王，卻只看見深不見底的寒意：原來那道密旨，從一開始就是絞索！

偏殿門開時，顧晚辭一身月白宮裝轉(zhuǎn)身，珠翠晃得她臉色更顯蒼白。

西目相對的剎那，她踉蹌跌跪，聲音抖如篩糠：“夫……夫君……晚辭！

是不是他逼你？！”

謝珩沖上前，卻見她下意識避開他的手，指尖絞著衣袖，淚水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皮肉發(fā)疼：“陛下說，若你不簽和離書，就將你變賣祖產(chǎn)墊付糧款的事構(gòu)陷成貪墨……那筆錢，是你瞞著老父變賣家產(chǎn)救民啊！”

謝珩僵在原地。

那夜燈下，他酒后吐真言，她明明紅著眼圈說“夫君辛苦了”，難道……他看向她云鬢間的東珠釵——三日前蕭執(zhí)淵親手所插，此刻如利刃割開他最后一絲幻想。

“夫君，簽吧！”

顧晚辭突然攥緊他的手腕，指甲嵌進皮肉，淚眼“懇切”，“陛下答應(yīng)保你無事，還能升你為吏部尚書！

我在宮里……還能護著你……”她的話語裹著“為他好”的糖衣，卻讓謝珩想起出征前夜，她望著宮墻的輕嘆：“若能住進那樣的地方，是不是就不會被輕賤了？”

當(dāng)時他以為是憧憬，如今才懂，那是攀附權(quán)力的種子。

筆尖落下時，謝珩眼前浮現(xiàn)杏花樹下的舊夢：他笨拙為她描眉，她羞紅了臉說“要與你生死不離”。

如今同一張紙，同一硯墨，寫下的卻是訣別。

墨汁在宣紙上暈成血痂，他聽見自己骨骼錯位般的聲響——那是心碎的聲音。

偏殿門緩緩閉合，隔絕了他空洞的目光。

門外，蕭執(zhí)淵負(fù)手而立，指尖捏碎了袖中謝珩的半枚玉佩，玉屑扎進掌心，卻不及心口的快意。

他看著顧晚辭轉(zhuǎn)身時，淚珠滾落的弧度，滿意于這場以愛為名的掠奪。

而殿內(nèi)，顧晚辭望著和離書上的簽名，廣袖垂下的瞬間，無人看見她藏起的嘴角——那抹因計劃得逞而揚起的、釋然的笑意，恰好被燭火映得分明。

殘陽終于沉入宮墻，將謝珩被碾碎的世界，和他腰間那枚斷裂的玉佩一樣，都化作了帝王棋盤上，染血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