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五點西十。
整座非遺館就剩我一個活人了——哦,還有一排不會吭聲的木頭。
空調(diào)呼哧呼哧地喘,那股子陳木混著灰塵的味兒,跟我爺爺那條十年沒洗的圍裙一個德行。
講解詞我背了西十三遍,現(xiàn)在連標點符號都懶得信了,可還是得對著空氣張嘴,跟個傻子似的:"明代六柱魯班鎖,榫卯結(jié)構(gòu),無釘無膠……"回聲撞回來,嗡得我腦仁疼。
手機在褲兜里震:林哥,六點半還不到,老王就要我們集體跪了!
我回:閉館就飛。
抬眼,主柜里躺著塊暗紅色的小方塊,被歲月吮得發(fā)亮。
這玩意兒原是我家閣樓里吃灰的“破爛”,館長見了卻跟中彩票似的:"傳世!
至少五代!
"我嗯嗯啊啊點頭,心里罵:五代也抵不了老子下個月的房租。
張館長踱過來,眼鏡滑到鼻尖,額頭上汗珠排兵布陣。
"明天撤展。
""知道。
"上周就傳開了——日均觀眾三十,一半是來蓋章的小學(xué)生,文創(chuàng)店總共賣出十七個塑料玩具,血虧到姥姥家。
他嘆氣:"好東西,可惜沒人肯慢下來。
"我聳肩:慢下來也要算錢啊,哥。
五點五十五,該巡場了。
但我就是挪不開眼,死盯著那魯班鎖。
忽然——"咔。
"輕得像誰在里面伸懶腰。
最上層木柱悄悄擰了半毫米。
我后背"咚"地磕在柜角,疼得首抽冷氣。
"眼花,肯定是眼花。
"掏手機,拍照取證。
快門壓下去的瞬間,木頭芯里漏出一抹暖黃光,像深夜的路燈掉進古井,一閃就沒了。
照片倒是定格了,可啥都沒逮著。
"林哥哥。
"我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了。
回頭,一小屁孩背著恐龍包,不知道啥時候溜進來的。
"它醒了。
"他指著柜子,那語氣跟說"今天吃番茄炒蛋"一樣平淡。
"小朋友別鬧。
""沒鬧。
你身上有它的味兒。
"他吸吸鼻子,"你是它家的?
"寒毛當場立正。
他抬了抬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媽等我呢。
"說完噠噠噠就跑,恐龍尾巴一顛一顛。
走廊里空空蕩蕩,只剩安全出口的綠燈在那兒眨眼。
六點五分,打卡下班。
我鎖了門,往地下室走。
老樓這條血管般的小路,燈管突然滋啦一聲,滅了。
信號跟著掛零,手機只剩手電功能。
我往鐵皮柜上照,黑里頭像有墨在蠕動。
"神經(jīng)——"臟話沒說完,柜側(cè)那片黑濃得都快滴下來了。
我光速背上包,逃命似的沖出去。
燈又亮了,跟啥也沒發(fā)生一樣。
陳浩電話進來:"圖拍了嗎?!
""拍了……回頭說。
"地鐵站外,夜風(fēng)裹著烤魷魚味,人間終于正常了。
我掏手機再看那張照片——時間戳17:56:03,可我記得那會兒才55分。
再放大,木紋中央那塊淺色,像一條閉合的眼線。
"巧合,像素糊的而己。
"我鎖屏,把手機塞進最深那層口袋。
人潮推著我往地鐵里灌。
沒人回頭,沒人知道三樓展廳的展柜玻璃正悄悄起霧。
霜紋爬成了巨大的榫卯,像給黑夜套了把鎖。
口袋里,屏幕自己亮了。
那只"眼"睜開了一丟丟。
而我,只顧低頭趕路,完全沒聽見——木頭在黑暗里,輕輕說了句:"歡迎回家。
"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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