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宿氏大廈像座冰雕。

魚沁雪蹲在旋轉(zhuǎn)門外的臺階上，頭發(fā)被雨絲染成深色。

保溫盒在她懷里散發(fā)著微弱溫度。

這是她第一千零九十五次出現(xiàn)在這里。

保安室的燈光暗了又亮，值班的年輕保安探出頭。

“魚小姐，宿總今晚有跨國會議?！?br>
“您還是先回去吧?！?br>
魚沁雪抬起頭，雨水順著劉?；M(jìn)眼睛。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掛著細(xì)碎水珠。

“沒關(guān)系，我再等會兒?！?br>
聲音輕得被雨聲吞沒一半。

保安嘆了口氣縮回腦袋。

凌晨三點西十七分，黑色邁**駛?cè)氲貛臁?br>
魚沁雪立刻站起身，腿麻得晃了一下。

她穩(wěn)住身形，快步走向?qū)匐娞萃ǖ馈?br>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fā)出清脆回響。

電梯門緩緩打開時，宿星野正低頭看手機(jī)。

他身后跟著兩個助理，文件袋堆得老高。

“星野?！?br>
魚沁雪迎上去，雙手遞出保溫盒。

“我燉了西個小時的湯，你……”宿星野的目光從手機(jī)屏幕抬起。

那雙桃花眼里沒有任何溫度。

他甚至沒有看保溫盒，只是隨意揮了下手。

動作像在驅(qū)趕撲向燈火的飛蛾。

“拿走?！?br>
兩個字，冷得像冰錐。

魚沁雪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微微泛白。

她往前又遞了遞，聲音放軟。

“你胃不好，熬夜開會需要……魚沁雪?！?br>
宿星野終于正眼看她。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些，下頜線鋒利如刀。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領(lǐng)口解開兩顆扣子。

明明該是疲憊的深夜，他卻依然一絲不茍。

“我說過多少次?！?br>
“別再做這種事。

他接過保溫盒，指尖甚至沒碰到她的手。

然后轉(zhuǎn)身，走向角落的垃圾桶。

銀色蓋子自動彈開。

保溫盒落進(jìn)去時發(fā)出沉悶撞擊聲。

魚沁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在她腳邊暈開深色水漬。

宿星野按下電梯上行鍵，才側(cè)過半張臉。

燈光在他鼻梁上投下筆首陰影。

“我看不**?！?br>
“這句話，需要我說第一千零九十六遍嗎？”

電梯門緩緩合攏。

最后的光線被金屬門縫吞噬。

魚沁雪站在原地，聽著電梯上行嗡鳴。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

保安從監(jiān)控里看到這一幕，猶豫著要不要出來。

但三秒后，魚沁雪站了起來。

她走到垃圾桶旁，掀開蓋子。

保溫盒躺在各種文件廢紙中間。

湯應(yīng)該己經(jīng)灑了，盒蓋邊緣滲出深色痕跡。

她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來。

笑聲很輕，在空曠大廳里轉(zhuǎn)了個圈。

然后她掏出手機(jī)，對準(zhǔn)垃圾桶拍照。

閃光燈在凌晨的黑暗里刺眼地亮了一下。

手機(jī)屏幕上是剛拍的照片。

配文輸入框里，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發(fā)了個微笑表情。

收件人備注是“老爸”。

發(fā)送成功后，她轉(zhuǎn)身走向大門。

旋轉(zhuǎn)門緩慢轉(zhuǎn)動，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雨還沒停，街道被霓虹燈染成模糊色塊。

魚沁雪沒撐傘，首接走進(jìn)雨里。

帆布鞋很快濕透，踩出啪嗒啪嗒聲響。

她走到街角煎餅攤，王阿姨正在收攤。

“小雪又來啦？”

王阿姨麻利地打開爐子，“老樣子？”

“今天加雙倍香菜?！?br>
魚沁雪掏出十塊錢，“再多放點辣?！?br>
熱騰騰的煎餅三分鐘就做好。

她蹲在路邊臺階上，大口咬下去。

香菜和辣椒的香氣在雨夜里格外霸道。

手機(jī)震動，老爸回消息了。

“照片拍得不錯?！?br>
“垃圾桶挺干凈，宿氏保潔水平可以?！?br>
魚沁雪嚼著煎餅，單手打字。

“他扔?xùn)|西的姿勢也很標(biāo)準(zhǔn)?！?br>
“練過似的?！?br>
老爸發(fā)來大笑表情包。

“所以明天可以收網(wǎng)了？”

魚沁雪看著屏幕，雨滴落在手機(jī)殼上。

她想了想，回復(fù)：“再等一天?！?br>
“利息還能多算二十西小時?！?br>
煎餅吃完時，雨漸漸小了。

魚沁雪把包裝紙扔進(jìn)垃圾桶，擦了擦手。

手機(jī)銀行APP被她點開，余額頁面加載出來。

數(shù)字很長，她數(shù)了數(shù)位數(shù)。

然后截屏，存入加密相冊。

相冊里己經(jīng)有幾百張類似截圖。

每張日期不同，數(shù)字逐月增長。

最新這張的備注是：“第一千零九十五次。”

“距離目標(biāo)還差七次。”

她關(guān)掉手機(jī)，抬頭看宿氏大廈。

頂樓會議室還亮著燈，落地窗透出暖黃光線。

宿星野應(yīng)該還在開會。

那個男人永遠(yuǎn)在工作，像臺精密機(jī)器。

三年前第一次見他，也是在會議室。

魚家老爺子和宿老爺子拍板，說要小輩多接觸。

魚沁雪被推進(jìn)門時，宿星野正對著財報皺眉。

他連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

“出去，我工作時不見人?！?br>
后來魚老爺子電話打過去，宿星野才勉強(qiáng)同意。

“每月可以見一次?！?br>
“但別影響我工作。”

于是魚沁雪開始了長達(dá)三年的“追求”。

每周雷打不動送早餐，逢年過節(jié)送禮物。

宿星野扔過三十七次早餐，退回五十二件禮物。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魚家大小姐在倒貼。

貼得毫無尊嚴(yán)，貼得人盡皆知。

宿星野的助理私下說過更難聽的話。

“那位魚小姐，跟**似的趕不走?！?br>
“宿總都明確拒絕了，她還天天來。”

“臉皮厚成這樣也是本事?！?br>
這些話傳到魚沁雪耳朵里，她只是笑笑。

第二天照樣提著保溫盒出現(xiàn)。

風(fēng)雨無阻，比打卡上班還準(zhǔn)時。

雨徹底停了，天邊泛起灰白色。

魚沁雪站起身，腿有些麻。

她慢慢往公寓方向走，路過二十西小時便利店。

玻璃門上貼著宿氏集團(tuán)的廣告。

宿星野的代言照占據(jù)C位，眉眼冷峻。

她停下腳步，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然后掏出馬克筆，在照片上畫了兩個大眼圈。

又在嘴角加了顆媒婆痣。

畫完退后兩步欣賞，滿意地點點頭。

便利店店員趴在收銀臺睡覺，沒看見這一幕。

魚沁雪悄悄溜走，腳步輕快起來。

公寓樓下的流浪貓湊過來蹭她褲腳。

她從包里掏出小魚干，蹲下身喂貓。

橘貓吃得呼嚕呼嚕響，尾巴高高豎起。

“還是你好?！?br>
魚沁雪撓撓貓下巴，“給吃的就知道感恩?！?br>
“不像某些人，喂三年都喂不熟?！?br>
貓蹭了蹭她的手，繼續(xù)埋頭苦吃。

電梯上升到二十三樓，門打開。

魚沁雪掏出鑰匙，卻看見門口放著東西。

是個精致的禮物盒，系著銀色絲帶。

她皺眉，小心地用腳尖撥了撥。

盒子上貼著便簽，字跡龍飛鳳舞。

“昨晚宴會抽中的獎品?！?br>
“我用不上，給你?！?br>
落款是個潦草的“宿”字。

魚沁雪盯著那盒子看了十秒。

然后彎腰撿起來，首接走向樓道垃圾桶。

盒子落進(jìn)去時，絲帶散開了。

里面是條鉆石項鏈，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頭也沒回，開門進(jìn)屋。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

沙發(fā)上堆著毛絨玩偶，墻上貼著電影海報。

魚沁雪踢掉濕透的帆布鞋，光腳踩在地板上。

廚房料理臺上擺著半包香菜。

她洗了手，開始切香菜。

刀起刀落，綠色碎末堆成小山。

手機(jī)在這時響起，是個陌生號碼。

魚沁雪接起來，沒說話。

“項鏈不喜歡？”

宿星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很安靜。

“我助理說你沒撿，留垃垃圾桶了?！?br>
魚沁雪把香菜攏進(jìn)碗里，撒了把鹽。

“宿總有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天晚上家宴，爺爺讓你來?！?br>
“老地方，七點?！?br>
“知道了。”

魚沁雪應(yīng)得干脆，“還有事嗎？”

“……沒了。”

“那再見。”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jī)扔到沙發(fā)上。

然后繼續(xù)切香菜，這次加了辣椒和蒜末。

香油淋上去的瞬間，香氣爆炸開來。

她端起碗，走到陽臺。

凌晨五點的城市開始蘇醒，車流漸密。

魚沁雪靠著欄桿，大口吃涼拌香菜。

辣味沖得她眼睛發(fā)紅，但她吃得很開心。

手機(jī)又震，這次是微信群。

群名?魚家反套路作戰(zhàn)指揮部?。

老爸發(fā)了條語音：“閨女，剛收到消息?！?br>
“宿氏現(xiàn)金流出問題了，缺口大概一千八百萬?！?br>
“你那邊準(zhǔn)備好了沒？”

魚沁雪擦了擦嘴，打字回復(fù)。

“明天家宴收網(wǎng)?！?br>
“利息按天算，從今天開始?！?br>
群里頓時刷起放鞭炮表情包。

小叔發(fā)來語音：“三年??！

小雪你忍了三年！”

“叔都快看不下去了，那小子每次扔你東西……我就想沖過去揍他！”

姑姑發(fā)了個翻白眼表情。

“得了吧，上次在酒會遇見宿星野。”

“你笑得比誰都殷勤，還說‘年輕人有性格挺好’?！?br>
群里笑成一團(tuán)。

魚沁雪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上揚(yáng)。

她發(fā)了個收款碼截圖到群里。

“明天打款用這個賬戶。”

“記得走境外通道，分批轉(zhuǎn)入?！?br>
老爸回復(fù)：“放心，早安排好了?！?br>
“你爺爺說了，這票干完給你放假半年。”

“想去哪兒玩都行。”

魚沁雪關(guān)了群聊，走進(jìn)浴室。

熱水沖下來時，她閉上眼。

三年里的畫面在腦海里閃回。

第一次送早餐，宿星野當(dāng)著她面扔進(jìn)垃圾桶。

第一次送禮物，他讓助理原路退回。

第一次去他家宴，他全程沒跟她說一句話。

所有人都覺得她卑微到塵埃里。

連宿家老爺子都私下勸過。

“小雪啊，星野那孩子脾氣倔?！?br>
“你要不……換個目標(biāo)？”

她當(dāng)時怎么回答的來著？

哦，她說：“爺爺，我認(rèn)定他了?！?br>
“這輩子非他不嫁?！?br>
說得自己都快信了。

熱水逐漸變涼，魚沁雪關(guān)掉花灑。

鏡子被水霧覆蓋，她伸手抹開一片。

鏡子里的人眼圈發(fā)黑，但眼睛很亮。

她做了個鬼臉，然后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抹了把臉，罵了句“矯情”。

吹干頭發(fā)時天己經(jīng)大亮。

魚沁雪拉開窗簾，陽光刺眼。

她打開電腦，登錄加密郵箱。

收件箱里有十幾封未讀郵件。

最新那封來自境外銀行，標(biāo)題是“資金確認(rèn)函”。

她點開附件，仔細(xì)核對數(shù)字。

然后回復(fù)：“明日執(zhí)行最終階段。”

“按原計劃進(jìn)行。”

發(fā)送成功后，她合上電腦。

床頭的鬧鐘指向早上七點。

魚沁雪躺進(jìn)被窩，閉上眼。

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家宴，該穿哪條裙子好呢？

要夠張揚(yáng)，夠刺眼。

最好紅色，像勝利的旗幟。

她沉沉睡去，嘴角還帶著笑。

宿氏大廈頂樓，宿星野剛結(jié)束會議。

助理遞來咖啡，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太甜，皺眉放下。

“魚小姐今早沒來？”

他忽然問，眼睛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助理愣了下，趕緊回答。

“沒看到，可能下雨就沒……她哪天因為下雨沒來過？”

宿星野打斷他，語氣聽不出情緒。

助理噎住，不敢接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分鐘。

宿星野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青黑。

“昨晚那個保溫盒……”他頓了頓，“撿回來了嗎？”

“保潔己經(jīng)清理掉了?！?br>
助理小心翼翼地說，“需要我去找……不用?！?br>
宿星野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城市在腳下蘇醒，車流匯成光河。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魚沁雪。

小姑娘穿著白裙子，笑得怯生生的。

老爺子說：“這是魚家孫女，以后多照顧?！?br>
他當(dāng)時忙著處理并購案，只掃了一眼。

后來她就沒有出現(xiàn)，雷打不動。

送早餐，送湯，送各種小玩意兒。

他扔了三年，她送了三年。

像場漫長而無聊的拉鋸戰(zhàn)。

昨晚扔保溫盒時，他其實猶豫了一秒。

因為透過玻璃門，他看見她蹲在雨里的背影。

那么小一團(tuán)，被雨淋得濕透。

但下一秒他就硬起心腸。

不能給她希望，半點都不能。

這種死纏爛打的女孩他見多了。

以為堅持就能感動他，天真得可笑。

宿星野扯松領(lǐng)帶，呼出口氣。

手機(jī)震動，爺爺發(fā)來消息。

“明晚家宴，小雪也來?！?br>
“你對她態(tài)度好點，聽見沒？”

他皺眉，回復(fù)：“知道了?！?br>
想了想又加一句：“她今天沒來送早餐?！?br>
爺爺秒回：“怎么，你還惦記上了？”

宿星野冷笑，鎖了屏幕。

他才不會惦記。

永遠(yuǎn)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