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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宮門日月長
生辰這日,我親手做了長壽面,在梅林下等著太子。
掌燈時分,他的近衛(wèi)才匆匆趕來:“太子殿下被急召入宮,請?zhí)渝孕邪仓??!?br>走出門,不遠處的怡紅院笙歌未歇。
太子正將一朵牡丹簪在當紅花魁的鬢邊,眉眼溫柔:“孤說過,定要陪你過完上元?!?br>我靜靜看著,忽然想起當年他力排眾議,讓我一個孤女當太子妃時,曾對我說:“阿凝,我定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可如今不過三年,這已經(jīng)是第九十九次了。
回到府中,我將那碗冷透的面倒入蓮缸。
急信送來,太子字跡潦草:“阿凝,此事來日解釋。別難過,我們還有很多個生辰可相依?!?br>我冷靜地看著信被燭火吞沒。
來日?我們沒有來日了。
我望著案頭那份皇覺寺度牒,七日后,便是落發(fā)出家的吉日。
......
謝俞是兩天后帶著一身酒氣回來的。
彼時我正與昔日手帕交們縱馬、飲酒、論詩。
回到東宮時,已是月上中天。
才踏入殿門,便見謝俞負手立于中庭,臉色黑沉。
目光落在我未及換下的騎裝上,他眉頭緊鎖:“裴凝,你身為太子妃,深夜縱馬,身著戎裝,成何體統(tǒng)?”
往昔,這般質(zhì)問會讓我心頭發(fā)緊,立刻自省。
此刻,我卻只覺得疲憊。
我無意與他爭辯:“殿下既已回府,便早些休息吧?!?br>他顯然將我這份平靜誤讀成了賭氣后的冷淡,語氣稍緩:“阿凝,孤知你心中不豫。但身居高位,有些事我身不由己?!?br>“你我夫妻一體,未來還有數(shù)十載生辰相伴,莫要因此等小事傷了和氣?!?br>他伸手欲握我的手腕,聲音放得更柔:“聽話,朝堂繁雜,你一個孤女,少于她們交往?!?br>我微微側(cè)身,避開了他的觸碰,平靜地看著他:“殿下想多了。臣妾并非賭氣,只是做回自己罷了。至于臣妾與誰交往,何時歸府,”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日后,不勞殿下費心。”
他臉色驟變:“裴凝!你可知你在說什么?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孤的耐心是有限的!”
見我不語,他深吸口氣,軟下聲音,“阿凝,別鬧脾氣了?!?br>他抬手**我的腦袋。
我再次避開。
他臉色一凝:“你如今是連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殿下需要臣妾做什么表面功夫?”我抬眼看他,“是裝作不知您又去了怡紅院,還是該感恩您百忙之中還記得回宮?”
“裴凝!”他眼底燃著怒意,“你是孤的太子妃,是未來**。你的職責是統(tǒng)御六宮,母儀天下。而林瑤,她只是孤閑暇時的一幅畫、一首曲。你為何總要自降身份,去與一件玩物計較?”
“你身為太子妃,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著他怒不可遏的模樣,忽然覺得很可笑。
九十九次等待,九十九次的失望,到頭來竟是我沒有容人之量。
他眉頭微蹙,似是不適應我的沉默。
又往前一步,試圖來拉我的手:“莫要再鬧脾氣了。孤知道前日是你生辰,今日特意告假回來陪你。你看,這是**新貢的明珠,多襯你?!?br>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顆顆圓潤的珍珠在他掌心泛著溫潤的光澤。
若在以往,我或許會為這份遲來的心意或欣喜或委屈。
但此刻,我只覺那光澤刺眼。
我微微側(cè)身,避開了他的手,平靜道:“多謝殿下?!?br>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裴凝,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是,前日是孤失約,但朝務繁雜,你身為太子妃,理當體諒!”
又是這樣。
每一次,他都會將他的失信歸咎于“不得已”。
然后將“不識大體”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以往,我總會在這套說辭下先一步潰敗,忙著自省。
忙著證明我的“懂事”。
但這一次,我沒有。
“殿下多慮了。妾身并未動氣,何來‘鬧’一說?朝務要緊,殿下不必掛心妾身。”
“臣妾告退?!?br>我轉(zhuǎn)身往西廂的客房走去。
他大概以為我終究服軟了,語氣緩和,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罷了,夜深了,先回房吧。”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入客房,利落地關(guān)門落栓。
門外,是他難以置信的聲音:“裴凝!你竟敢將孤拒之門外!”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漸起的喧囂和他帶著怒意的命令聲,內(nèi)心卻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還有五日,便可以離開這窒息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