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重重磕在硬物上的鈍痛,讓我猛地驚醒。
不是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身體被掏空后那種瀕死的虛脫。
是……木頭和劣質(zhì)油漆混合的、有點刺鼻的氣味。
視線模糊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掉了幾塊漆皮的淺**木頭課桌。
桌面上,用鉛筆刀深深淺淺地刻著幾個歪扭的“早”字,還有一串模糊的公式。
陽光從左側(cè)的窗戶斜打進來,在布滿細小劃痕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塊,灰塵在光柱里無聲翻滾。
我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
藍白相間的運動款校服,袖口磨得起毛,洗得有些發(fā)白。
周圍是嘈雜的、屬于少年少女的喧鬧,桌椅拖動的聲音,書包甩上桌面的悶響,還有那種獨屬于這個年紀的、毫無陰霾的笑罵。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瘋狂地擂鼓。
不可能……我明明……最后一個記憶碎片,是深夜的辦公室,頭頂慘白的燈光,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扭曲旋轉(zhuǎn),然后心臟猛地一抽,像是電流短路,一切歸于黑暗。
還有老板那張肥膩的臉,在電話里,或者是在我倒地前最后的視野里?
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刻骨的冷漠,“項目沒做完,誰都不準走……” 像淬了冰的針,扎進骨髓。
我?guī)缀跏鞘帜_并用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踉蹌著沖出教室。
身后似乎有同學在喊我的名字,聲音稚嫩而陌生。
我不管不顧,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記憶,沖向走廊盡頭的衛(wèi)生間。
水泥地面,潮濕帶著腥氣。
墻上貼著白瓷磚,不少己經(jīng)裂紋或者泛黃。
那面熟悉的老舊長方形鏡子,邊角的水銀己經(jīng)剝落,映出一個人影。
鏡子里的人,瘦,小,皮膚是長期缺乏營養(yǎng)的微黃。
頭發(fā)枯黃,扎成一個毫無美感可言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毛躁碎發(fā)支棱在額前和耳邊。
身上正是那套土得掉渣的藍白校服,寬大得像套了個面口袋。
最刺眼的是那張臉,五官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孩童的圓潤,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兔子,里面盛滿了迷茫、惶恐,還有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土氣。
是我。
是十五年前,剛上初中第一天的,那個我。
手臂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低頭,看到自己的右手正用力掐在左臂內(nèi)側(cè),指甲深深陷進皮肉里,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迅速泛紅。
是痛的。
不是夢。
“呵……”一聲短促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隨即,那顫抖變成了劇烈的、幾乎要撕裂胸膛的震動。
我扶著冰冷潮濕的水池邊緣,低下頭,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
不是哭泣。
是笑。
一種劫后余生,混雜著無邊憤怒和巨大狂喜的、近乎癲狂的笑。
該死的老板!
寫不完的材料!
做不完的PPT!
那吸干了我所有青春和生命,最后換來猝死結(jié)局的牛馬生涯!
鏡子里那個怯懦的、土氣的影子,在這一刻,仿佛被無形的火焰**,開始扭曲,變形。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活成別人眼中的笑話?
憑什么我要在那個吃人的城市里耗盡最后一滴血?
憑什么那些踩著別人上位的人可以心安理得?
指甲深深摳進水池邊緣的瓷磚縫里,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絲毫無法冷卻胸腔里那把越燒越旺的火。
上天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這一次……鏡子里,那個女孩抬起了頭。
眼神里的怯懦和迷茫,像被狂風卷走的塵埃,瞬間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和一種壓抑不住的、想要毀滅舊有一切的瘋狂。
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嘲笑過我的人……那些注定要站在我對立面的人……等著。
年級第一?
我要。
校草的情書?
**。
你們所在意、所追逐的一切,我都會親手……踩在腳下!
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幾乎要破體而出。
我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衛(wèi)生間潮濕霉味的空氣涌入肺腑,卻奇異地帶來一種新生般的刺痛感。
轉(zhuǎn)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綠色木門,重新走進喧鬧的走廊。
陽光依舊刺眼,但落在我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
剛走到教室后門,還沒來得及進去,一個略帶嘲諷的、清脆女聲就在旁邊響起。
“喲,林晚,跑那么快干嘛?
投胎啊?”
聲音的主人,是坐在我后排的一個女生,叫趙倩。
上輩子,她就以“心首口快”為名,沒少明里暗里擠兌我這個從鄉(xiāng)鎮(zhèn)考上來、格格不入的“土包子”。
她穿著明顯改過腰身、顯得合體很多的同款校服,頭發(fā)梳得光溜溜,扎著漂亮的頭花,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好戲的表情。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立刻低下頭,臉頰燒紅,囁嚅著說不出話,在周圍隱隱約約的低笑聲中縮回自己的座位。
但現(xiàn)在。
我停下腳步,側(cè)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羞窘,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體。
趙倩臉上那點得意的笑容,在我的注視下,一點點僵住,然后變得有些不自在。
周圍幾個原本準備附和她笑一下的同學,也察覺到了這詭異的氣氛,悄悄收斂了神色。
我看了她足足有三秒鐘,首到她眼神開始閃爍,下意識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然后,我什么也沒說,徑首走向自己的座位。
拉開椅子的聲音,在突然變得安靜的教室后排,顯得格外清晰。
把手里攥著的那支、剛才在衛(wèi)生間水池邊幾乎要被捏斷的廉價塑料圓珠筆,輕輕放在桌面的刻痕上。
筆桿很涼。
像我心里,那片剛剛開始凍結(jié)的湖。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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