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子請入甕
,蘇州城。,五進(jìn)院落,青磚黛瓦,門前一對石獅威嚴(yán)而肅穆。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東廂房二層閣樓的明瓦窗——那是用打磨薄如蟬翼的蚌殼鑲嵌而成,灑在鋪著蘭花紋式地毯的地面上,猶如微風(fēng)拂過的湖面,閃著粼粼的光暈。,藕荷色羅裙裙擺垂落榻邊,手中握著一卷《詩經(jīng)》正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陽光在她鴉青的鬢角鍍了層淺金,白玉蘭簪子斜插髻間,襯得肌膚瑩白。,已經(jīng)整整五年了。,到如今的如魚得水,她早已接受了自已是蘇州絲綢巨賈沈家獨女的事實。只是每每想起前世那個在商場里雷厲風(fēng)行的自已,再看看手中這卷竹紙線裝書,仍會生出恍如隔世之感?!靶〗?!小姐——”,由遠(yuǎn)及近,帶著春杏那個貼身丫頭特有的急促。,只將書卷翻過一頁。
門簾“嘩啦”一聲被撩開,穿著墨綠襦裙的丫鬟春杏提著裙擺沖進(jìn)來,小臉因奔跑而泛紅,喘著氣:“夫、夫人讓您再去瞧瞧……前廳又來提親的了!”
沈清韻扔掉手中的書,眉頭微皺眸中閃過一絲無奈:“這月第幾回了?”
“第七回?!贝盒雨种讣?xì)數(shù),待數(shù)到第七根手指,湊近壓低聲音,“這回聽說是個秀才公,二十有三,去年剛過的院試。”
“不去?!鄙蚯屙嵵匦履闷饡戳似饋恚澳赣H若問,就說我昨日染了風(fēng)寒,不便見客?!?br>
“哎呀,小姐……”春杏急得跺腳,“夫人可說了,今**若再推脫,她便要親自來閣樓‘請’您。老爺這次也發(fā)話了,他說……說您再拒了,便由他做主應(yīng)下?!?br>
書卷停在半空。
沈清韻坐起身,羅裙窸窣作響。她看向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桃樹花開正盛,粉云疊疊壓在青瓦上,美得驚心??蛇@深深庭院,于她而言不過是個精致的囚籠。
二十一歲。
在大明,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議親,十六七歲出閣是常理。像她這樣二十一歲還未定下親事的,莫說蘇州城,便是整個南直隸也找不出幾個。
外頭的流言蜚語早已傳遍:
“沈家那位小姐,怕不是有什么隱疾?”
“聽說落過水,然后性情大變,莫不是惹上不干凈的東西了吧?”
“商賈之家,又是獨女,莫不是想贅婿?”
“聽說二十有二了,再拖下去,怕只能給人做續(xù)弦了!”
族里的壓力更大。幾位叔公已多次登門,話里話外都是“這個歲數(shù)的女子還不嫁,有損門風(fēng)。”
母親王氏更是愁白了鬢角。自她十六歲起,母親便開始為她相看人家,從最初的挑門第、挑才學(xué)、挑品貌,到如今已退讓到“只要身家清白,人無惡疾,不嫌棄她歲數(shù)大”便可。
可沈清韻始終過不了心里那道坎,前世這個年紀(jì)還在大學(xué)里讀書。
她見過那些“良配”:三十多喪偶的舉人,想找個能紅袖添香的;油頭粉面的官宦之子,開口便是“你們商賈人家能進(jìn)我家門已是福氣”;還有那些表面老實,實則一肚子算計的……
“走吧?!彼仙蠒?,嘆了口氣,站起身,“過場還是要走的?!?br>
春杏眼睛一亮:“小姐想通了?”
“想通什么?”沈清韻理了理衣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不過是順順父親,母親的心擺了。”
主仆二人出了閣樓,穿過兩道回廊,來到正廳對面的小樓上。這里有一處隱秘的隔間,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能將正廳情形盡收眼底,卻不易被察覺。
沈清韻在窗邊繡墩坐下,春杏小心翼翼挪開窗格上的一塊活動木板,露出寸許寬的縫隙。
正廳里,父親沈延年端坐主位,一身靛藍(lán)直裰,面容儒雅卻掩不住疲憊。母親王氏坐在下首,穿著絳紫對襟襖,發(fā)間金簪很是別致,末端嵚著一顆綠寶石。兩人對面,坐著個穿玫紅褙子的中年婦人——是城里有名的張媒婆。
不大一會兒,管家領(lǐng)著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進(jìn)來。
那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半舊的天青襕衫,頭戴方巾,進(jìn)門時腳步一頓。他先向沈萬三夫婦躬身行禮:“晚生陳文禮,見過沈老爺、沈夫人。”
聲音倒是清朗。
沈清韻凝目細(xì)看。
這陳文禮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進(jìn)來時眼神飄忽,目光已偷偷將廳內(nèi)陳設(shè)掃了一遍——紫檀木的八仙桌、官窯的青瓷花瓶、墻上前朝名家的山水畫……每看一處,眼中便亮一分。
待行了禮,落了座,他雙手放在膝上,側(cè)頭瞧了一眼,不只何時又悄悄挪到椅子扶手上,細(xì)細(xì)摸了摸。
沈清韻眉梢微動。
“聽張媽媽說,陳公子是去歲進(jìn)的學(xué)?”王氏開口,語氣溫和。
“正是?!标愇亩Y挺直背脊,“晚生寒窗十載,幸得宗師青眼,取了生員。如今在府學(xué)進(jìn)學(xué),準(zhǔn)備明年鄉(xiāng)試?!?br>
“府學(xué)啊,好地方?!鄙蜓幽觐h首,“不知陳公子家中……”
“家中清貧。”陳文禮搶道,神色卻坦然,“家父早逝,家母紡織為生,供晚生讀書。不過晚生自信,若得明年鄉(xiāng)試高中,定能改換門庭,光耀——”
話未說完,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哎,陸少爺,老爺正會客呢——”
“管家,你莫攔我!我找世伯有急事!”
聲音清朗帶笑,由遠(yuǎn)及近。
沈清韻抬手扶額。
春杏卻好奇地湊近縫隙,睜大眼睛向外瞧。
只見一道絳紅身影腳步輕快地穿過庭院而來。
透過縫隙只見,來人腳下一雙紫錦履,其上纏枝蓮暗紋在步履交替間時隱時現(xiàn)。緊接著就是那身絳紅長袍——初看是濃烈飽滿的正紅,待他行至廊下光影交錯處,袍角被春風(fēng)猛地撩起,陽光斜掠而過,衣料肌理間竟浮起****暗銀色的四合如意云紋,如夕陽沉入深海前最后的流火,又似暗夜里無聲翻涌的云濤。
腰間的云紋白玉帶將他勁瘦腰身勒得利落,隨著步伐,帶銙上懸著的羊脂玉佩與織金香囊彼此輕撞,清越的玉鳴混著一縷清冽沉木香,搶先一步漫過庭院,拂過人面。
最惹眼的是身后——四個青衣小廝,兩人一組,正抬著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箱角包著黃銅,一看便知分量不輕。
他手中一柄銀制折扇正被修長指節(jié)漫不經(jīng)心地翻轉(zhuǎn)把玩,扇柄纏枝紋細(xì)碎如星。行至廳前廊下,他腳下微頓,腕子隨意一抖,“唰”地一聲,折扇半展,鎏金書就的“財運亨通”四字隨著手腕晃動。一步踏入正廳。
廳內(nèi)眾人皆是一怔。
那公子卻渾然不覺,先朝主位瀟灑一躬身:“子宸見過世伯、伯母!剛從**府回來,船一靠岸便往這兒趕,給清韻妹妹帶了些新奇玩意兒。”
他直起身,眉眼含笑,俊秀面容因這一笑更添三分**:“聽說妹妹近來愛讀書,我特意托人從寧波尋了幾卷珍本,還有蘇繡的扇面、杭緞的料子——”
話到一半,似乎才注意到廳中還有旁人。
“喲,有客在?!彼裘?,手中銀扇收攏轉(zhuǎn)了個圈,握在手心,朝陳文禮隨意一拱手,“唐突了,對不住。世伯繼續(xù)忙,我這兒還沒回家稟報父親呢,先走一步,改日再來叨擾!”
說罷,也不等沈延年回話,朝小廝們一揮手:“抬去內(nèi)院!”
轉(zhuǎn)身時,他忽然抬眼,精準(zhǔn)地望向小樓隔間的方向,眨了眨眼。
春杏笑的捂住嘴。
沈清韻嘴角微微一抽。
廳內(nèi),氣氛已徹底變了。
陳文禮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方才那番“寒門志氣”的慷慨陳詞被硬生生打斷,此刻坐在價值不菲的紫檀木椅上,看著那兩口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走,再想想自已袖中那幾塊碎銀,只覺渾身**般難受。
張媒婆干笑兩聲,試圖圓場:“這位是陸家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陸家與沈家是世交。”沈延年淡淡道,看向陳文禮,“陳公子,方才說到……”
“晚生忽然想起府學(xué)還有功課。”陳文禮起身,拱手時袖口都有些抖,“今日叨擾了,改日、改日再來拜會?!?br>
幾乎是落荒而逃。
待廳中只剩沈家夫婦,王氏嘆了口氣:“這孩子,還是這般莽撞?!?br>
沈延年卻笑了笑:“他倒是會挑時候。”頓了頓,看向小樓方向,“清韻,看夠了便下來吧?!?br>
沈清韻笑了笑,帶著春杏下了樓。
“父親,母親?!?br>
“方才都看見了?”沈萬三端起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覺得如何?”
“空有其表?!鄙蚯屙嵵毖?。
“哦?”
“進(jìn)廳先看陳設(shè),摸扶手探材質(zhì),言談間雖自謙清貧,眼神卻藏不住算計。”她平靜道,“此人所圖,怕是沈家的財,多于沈家的人。”
王氏一怔:“你這孩子,怎能將人想得這般……”
“母親,女兒二十一了?!鄙蚯屙嵈驍?,聲音輕而堅定,“見過的人夠多了。那些真心實意的,假意奉承的,表面清高內(nèi)里齷齪的……女兒分得清?!?br>
廳內(nèi)一時寂靜。
良久,沈延年放下茶盞:“那你待如何?今日拒,明日拒,你要拒到何時?外頭的閑話,族里的壓力,——清韻,為父縱容你這些年,已是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話說得很重。
沈清韻垂下眼睫,袖中手指緩緩轉(zhuǎn)動帕子。
她知道父親的難處。沈家雖富甲一方,終究是商籍。士農(nóng)工商,商為末流。她年過二十未嫁,已成了整個蘇州城的笑柄。族中那些虎視眈眈的叔伯,更是借此攻訐父親治家無方。
“父親,”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如雪,“能否再給女兒一年時間?!?br>
“一年?”
“是。一年之內(nèi),女兒自已尋一門合心意的親事。不拘門第,不論貧富,只要女兒愿意。若一年后仍無著落……”她深吸一口氣,“全憑父親母親做主,女兒絕無怨言?!?br>
王氏急道:“這如何使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有女兒家自已尋的?傳出去成何體統(tǒng)!”
“此事關(guān)乎女兒的一生,定是要細(xì)細(xì)斟酌一番才是?!鄙蚯屙嵖聪蚋赣H,“其他事物都都聽從父親,母親安排??膳畠旱幕槭?,女兒想自已做一回主,如何?”
沈延年看著她。
這個女兒,自五年前落水醒來后,便像換了個人。從前嬌怯怯的小姑娘,變得有主見、有膽魄。她暗中幫他整頓鋪面,提出的“伙計分紅賬目復(fù)核”等法子,讓沈家生意更上一層樓。有時他甚至覺得,女兒比他更懂經(jīng)商之道。
可她終究是女子。
在這個世道,女子太過聰慧,未必是福。
“一年。”沈延年終于開口,聲音沉沉,“明年今日,若你還沒有著落,為父便替你選一門親。屆時,不得再拒。”
“謝父親。”沈清韻鄭重福身。
“還有,”沈延年揉了揉眉心,“方才子宸那孩子,你也瞧見了。陸家與咱們是世交,他雖跳脫些,但心性不壞……”
沈清韻低著頭看著自已的腳尖,雖說看不到,缺沉默著沒有說話。
沈延年深深看她一眼,擺擺手:“去吧?!?br>
退出正廳,春日陽光正好。
沈清韻走在回廊下,指尖拂過朱紅欄桿。遠(yuǎn)處隱約傳來絲竹聲,似是哪個府邸在辦堂會。春風(fēng)拂過庭院,桃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她肩頭發(fā)梢。
一年。
“小姐,”春杏跟上來,小聲問,“您真要自已尋親事???這、這怎么尋?”
沈清韻駐足,望向庭院外那片湛藍(lán)的天。
“尋誰?“
絳紅衣角一閃,陸子宸斜倚在月洞門邊,銀扇輕搖,桃花眼彎彎:“清韻妹妹想尋誰?”
沈清韻(→_→):“哈!偷聽可是非君子所為喔?!?br>
“我本就不是君子?!标懽渝沸ξ麥惤?,“如實在尋不著,你看哥哥我怎么樣?”
他靠得太近,身上清冽的沉香氣撲面而來。
沈清韻退后一步:“箱子既已送到,子宸哥哥還不回府?陸伯父該等急了?!?br>
“急什么,”陸子宸收起扇子,眸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忽然正經(jīng)了幾分,“聽說世伯許了一年的期限。”
沈清韻不置可否。
“也好?!标懽渝沸πΓD(zhuǎn)身欲走,又意味深長地回頭看著沈清韻,“對了,那些珍本可是我好不容易淘來的,我想著,你或許會喜歡。走了!”
說罷,擺擺手,哼著小調(diào)走了。
春杏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陸少爺其實……挺好的?!?br>
沈清韻沒接話,好是好,可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了。
她望著滿庭桃花,在微風(fēng)中隨風(fēng)搖擺,簌簌地落下,落在天井的水面上打著旋兒。讓她想起那些叔伯以及父親說的話,深深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