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哈爾濱，龍塔觀景臺，280米高空。我數(shù)到第三十一次鋼索晃動時，安全帶終于被解開。2025年的山風裹挾著松針的氣息撲面而來，腳下280米深的峽谷像被冰鎬劈開的裂縫。教練第三次檢查裝備時，發(fā)現(xiàn)我的左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袋里的鑰匙扣——這個從游戲行業(yè)摸爬滾打二十四年養(yǎng)成的習慣，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y金屬邊緣已經(jīng)被我磨得發(fā)亮。鑰匙扣上掛著一枚像素風的星星，褪色的漆面上隱約能辨認出"豆豆"兩個小字。

"楊總，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安全員調(diào)整著運動相機角度。作為國內(nèi)知名游戲公司的技術總監(jiān)，我這場"中年人的叛逆"正在公司內(nèi)網(wǎng)直播。彈幕里飄過無數(shù)"楊龍勇者"，卻沒人知道二十四年前，在哈爾濱MCC科宏電子工作的那個夏天，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曾在這座觀景臺對我說："等我們做出打動人心的游戲，就來這里做極限測試。"

我叫楊龍，四十五歲，已離婚。在原本的時間線上，我的人生軌跡本該是：2001年進入哈爾濱MCC科宏電子擔任建模師，與同事竇曉梅互生情愫卻最終錯過，看著她嫁給技術組長郝義，生下女兒豆苗。而現(xiàn)在，當鋼索繃直的瞬間，山風突然變成了老式電腦啟動的嗡鳴聲。

失重感撕裂時空的剎那，我看見了那間永遠飄著***香的建模室——竇曉梅總把馬克杯放在主機散熱口旁邊，杯身上印著褪色的**圖案。

劇痛從太陽穴炸開。

睜開眼時，1998年產(chǎn)的球面顯示器閃爍著雪花點。我掐了掐虎口，真實的痛感讓我確信這不是幻覺。左側座位上的男生正偷看小抄，前排女生發(fā)尾翹起的弧度與記憶分毫不差。

"楊龍！建模部面試準備！"

監(jiān)考老師的聲音將我拉回現(xiàn)實。低頭看著汗?jié)竦摹禡CC科宏電子入職測試卷》，2001年7月12日的印刷日期正在暈墨。MCC科宏——這家現(xiàn)在還算不上頂尖的游戲公司，主要負責3D建模、貼圖和動作設計，未來會成為國產(chǎn)主機游戲的標桿，直到被手游浪潮淘汰。

走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高跟鞋敲擊**石的聲響，每聲間隔0.78秒——這是人事主管彭旭特有的頻率，她將主持我的離職面談。

"下一位！"

推開面試室的門，吊扇攪動的氣流掀起簡歷一角。我的目光越過三位面試官，落在窗邊那盆綠蘿上——在未來，它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枯萎。

"小楊對3D建模有什么見解？"人事主管的保溫杯里飄著枸杞。我差點脫口而出次世代建模技術，及時改口："貼圖質感比多邊形數(shù)量更重要..."

走廊突然傳來紙張散落的聲音。我的后背繃緊——記憶中的場景即將重現(xiàn)。

"小心！"

淺藍色襯衫的身影在門口踉蹌了一下。我條件反射地起身，穩(wěn)穩(wěn)接住了從她懷中滑落的建模參考圖。二十年前，這里本該有盒貼圖素材砸在我的腳邊。

"謝...謝謝。"竇曉梅抬頭時，左眼瞼下那顆淡褐色的淚痣在陽光下格外明顯。她身上飄來的洗發(fā)水清香，比記憶中任何昂貴香水都更讓人懷念。

"竇曉梅！說過多少次走路要看路！"面試官的呵斥被我蹲下?lián)煳募膭幼鞔驍唷Ｖ讣馀龅剿直硶r，那溫度讓我想起最后一次見面——在她女兒豆苗的鋼琴演奏會上，她彈開郝義的手時，也是這樣的溫度。

"你的手好涼。"她接過文件時小聲說。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發(fā)抖，四十五歲的靈魂在二十一歲的身體里格格不入，連她袖口的一根脫線都讓我眼眶發(fā)熱。

"歡迎加入MCC科宏。"人事主管遞來的工牌上，"M-107"的建模部編號在掌心發(fā)燙——這是她當年最常撥打的分機號。

建模部的走廊比記憶中狹窄。我靠在印著公司logo的墻邊，數(shù)著地磚上的紋路。三十七秒后，竇曉梅會抱著一摞素材出現(xiàn)，在**步時被松脫的網(wǎng)線絆到。

"注意腳下。"我提前出聲提醒。她扶住墻壁的動作像受驚的小鹿，黑框眼鏡滑到鼻尖的模樣比任何記憶都鮮活。

"新來的建模師？"她看清我的工牌后突然笑了，"我叫竇曉梅，不過..."她壓低聲音，"同事們都叫我豆豆。"

我怔住了。在原本的時間線上，這個昵稱是郝義在三個月后的團建上給她起的。而現(xiàn)在，它提前出現(xiàn)在我們初遇的這一天。

"豆豆..."我試著叫出這個在未來會刻進我骨髓的名字，舌尖泛起莫名的酸澀。

午餐時間，食堂嘈雜的人聲中，豆豆坐在斜對角，正對著《3D建模基礎》皺眉。碎發(fā)垂落在書頁上，像給枯燥的理論添了靈動的注解。鄰座的汽水傾倒時，我及時伸手擋住了飛濺的液體。

"不用..."她想拒絕，卻看見我已經(jīng)蹲下擦拭。這個場景本該發(fā)生在三周后的雨天，當她抱著被淋濕的貼圖素材時。

"你總是這么..."她卷著發(fā)尾的手指突然停住，這個在未來會被她女兒繼承的小動作，"等等，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楊龍。"我遞過紙巾，"今天面試時我們就見過了。"

她耳尖突然泛紅："??！那個接住我素材的人！"恍然大悟的表情比任何建模渲染都生動，"所以你是故意的？"

"只是恰好看得比較仔細。"我注視著她手腕上跳動的手表指針，那根秒針會在未來某個時刻永遠停擺，但現(xiàn)在它還鮮活地記錄著時間。

下午的建模室里，豆豆踮腳調(diào)試動作捕捉器的背影讓我出神。衣擺隨著動作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后來會出現(xiàn)在她設計稿上的腰線。我突然指出手冊上的骨骼綁定錯誤時，她驚訝的表情比任何動畫特效都精彩。

"你怎么知道上周剛修訂的權重數(shù)據(jù)？"她推眼鏡的動作帶著困惑。我沒有解釋，只是轉動手中的數(shù)位筆，金屬冷光映出我眼底的歲月痕跡。

傍晚的車站，夕陽把公交車鍍成溫暖的色調(diào)。我看著豆豆和同事說笑時晃動的馬尾辮，那上面新?lián)Q的星星發(fā)繩在余暉中閃爍——這是她未來會買給女兒的同款。

當她的背包拉鏈卡住時，我遞上的回形針比歷史記載早了十九天。金屬絲在她指尖彎成心形："你好像總能預見問題？"

"只是比較注意觀察。"我看著站牌跳動的指示燈?？诖锏膫骱魴C突然震動，顯示著未來才會使用的密碼——在這個通訊靠座機的年代，它像個來自異時空的玩笑。

雨后的夜晚，整棟辦公樓只剩下我們兩個。動作捕捉室的藍光從門縫滲出，在地上畫出分界線。豆豆站在窗前，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畫著歪扭的圖案。

"那是...角色設計草圖？"我站到她身邊。她轉頭時發(fā)梢掃過我的下巴，帶著陽光曬過般的溫暖氣息。

"其實我畫的是..."她突然壓低聲音，"《美少女戰(zhàn)士》的變身棒..."

我們相視一笑，空氣突然變得安靜，只有服務器運轉的聲音像遙遠時空的回響。

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夜里格外明亮。豆豆在貨架前猶豫不決的樣子，像在挑選貼圖素材。我把熱牛奶放進她手中時，玻璃門外有車燈劃過，在積水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那輛黑色轎車的主人，此刻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角色。

傳呼機在深夜響起。屏幕上簡短的信息帶著那個嶄新的稱呼："動作測試通過啦，豆豆：）"。這個帶著笑臉符號的訊息，在昏暗的房間里像一顆星星突然亮起。我望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突然淚如泉涌，成熟的思想終究未能敵過這具20歲年輕身體的淚腺。

"得先活下來。"我苦笑著翻開公司內(nèi)部資料。MCC現(xiàn)在的主要業(yè)務是給**游戲公司做外包，利潤微薄但穩(wěn)定。按照原定歷史，公司會在2008年嘗試轉型自主研發(fā)，卻因技術儲備不足而失敗。

手指停在員工名單上"郝義"的名字上。這個未來會成為技術總監(jiān)的男人，我輕輕敲打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他在豆豆婚禮上得意的笑容。

"先發(fā)優(yōu)勢..."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四個字，然后畫了個大大的問號。憑借未來知識，我確實可以提前布局，但蝴蝶效應會不會讓一切偏離軌道？就像豆豆的昵稱提前出現(xiàn)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