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陳殊鎖上“心安”心理咨詢診所的玻璃門，金屬鑰匙在掌心留下冰涼的觸感。走廊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扯得變形?！钊f鈞，萬鈞實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身家數(shù)十億的富豪。這個五十七歲的男人坐在診室的真皮沙發(fā)上，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扶手邊緣，聲音壓得很低：“陳醫(yī)生，我覺得有人在監(jiān)視我。不是商業(yè)對手那種，是更……更私人的監(jiān)視?！保骸澳苊枋鲆幌履欠N感覺嗎？就像活在別人的劇本里。”李萬鈞的眼神空洞了一瞬，“每一步都被人預先寫好了。連我今天選擇打這條暗紫色的領帶——”他扯了扯領帶結，“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選擇。”，結束時李萬鈞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些，甚至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微笑。他預約了下周四的第二次咨詢，刷卡支付了高昂的費用，然后消失在電梯里。，那抹微笑讓陳殊后背發(fā)涼。，試圖甩掉這不專業(yè)的聯(lián)想。心理咨詢師最忌諱過度代入患者的情緒。這大概是自已最近失眠加重的緣故吧，該調整帕羅西汀的劑量了。，失重感讓胃部微微抽搐。透明轎廂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融化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這么晚了？
“陳殊醫(yī)生嗎？”聽筒里傳來一個冰冷的女聲，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急促，“這里是海市東區(qū)分局刑偵支隊。你的患者李萬鈞先生，大約一小時前從萬鈞大廈頂層墜落身亡?，F(xiàn)場留有指向性材料。請你立刻來分局配合調查。”

陳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jié)泛白。窗外的雨聲、電梯運行的嗡鳴、甚至自已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退到很遠的地方。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地址是？我馬上到?！?br>
對方報了個地址，掛斷了電話。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了。陳殊沒有立即走出去，他在門邊站了幾秒，從西裝內袋摸出一盒戒煙三年的香煙，抽出一支點燃。***涌入肺葉，帶來短暫的眩暈和虛假的鎮(zhèn)定。

不是**。這個判斷毫無依據(jù)，卻像釘子一樣楔進腦海。

但他沒有證據(jù)。警方說的“指向性材料”是什么？遺書？偽造的錄音？誰既要李萬鈞死，又要拉一個心理醫(yī)生墊背？

雨幕中，一輛黑色奔馳S級轎車無聲地滑到樓前。副駕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英俊溫和的臉——林牧之，“穹頂資本”的創(chuàng)始人兼CEO，也是陳殊診所的投資者之一。這位三十五歲的金融新貴偶爾會來診所聊聊“壓力管理”，每次都是風度翩翩，完美得像是從財經(jīng)雜志封面走出來的人物。

“陳醫(yī)生？這么晚還沒走?！绷帜林穆曇魷睾完P切，“雨太大了，你要去哪兒？我送你?！?br>
陳殊看著他，突然想起上周在財經(jīng)新聞上看到的一條簡訊：萬鈞實業(yè)與穹頂資本在新能源項目上的競爭以李萬鈞主動退出告終。巧合嗎？

“東區(qū)分局。”陳殊掐滅煙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雨水隨著他一起涌進溫暖的車廂，“我的一個客戶……剛剛去世了。”

林牧之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遺憾。他啟動車子，平穩(wěn)地駛入雨夜的車流中?！肮?jié)哀。是意外嗎？”

“警方說是**。”陳殊系好安全帶，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但我覺得不像?！?br>
他說出這句話，語氣里帶著一絲試探，一絲受害者尋求依靠的脆弱。這是面具，他告訴自已，此刻最合理的反應。但在意識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觸動了。

林牧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我理解這很難接受。但有時候，人心深處的黑暗，可能超出我們專業(yè)評估的范疇。別太苛責自已。”

苛責？陳殊感受到的不是自責，而是一種近乎戰(zhàn)栗的興奮感——那種面對復雜謎題和高明對手時，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蘇醒。但這種蘇醒本身，會不會也是設計的一部分？

他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做出疲憊不堪的樣子。腦海中卻開始高速運轉：李萬鈞的社會關系網(wǎng)、近半年的商業(yè)動向、與林牧之可能的交集、自已這三個月來遭遇的種種異常——那封寄錯地址的掛號信、診所網(wǎng)絡那次莫名其妙的短暫中斷、總覺得被人跟蹤的錯覺……

獵物嗅到了獵人的氣息。但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車子駛向警局。陳殊閉目假寐，林牧之專注開車。在某個紅燈前停下的瞬間，陳殊從眼皮縫隙間瞥見，林牧之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含義不明。

雨刷規(guī)律地刮擦著擋風玻璃，發(fā)出單調的聲響。車內的香薰系統(tǒng)散發(fā)著淡淡的雪松氣味，冷冽而高級。

陳殊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后十分鐘，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身影出現(xiàn)在診所大樓的監(jiān)控死角。那人用特制工具輕易打開診所的門鎖，徑直走向檔案室，取走了編號為LWJ-0923的硬盤。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沒有觸發(fā)任何警報。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萬鈞大廈頂層，警方正在勘查現(xiàn)場。李萬鈞的**已經(jīng)被運走，地上用粉筆勾勒出扭曲的人形。刑偵支隊犯罪心理顧問蘇晚蹲在護欄邊，指尖拂過一處細微的刮痕。她二十九歲，齊肩黑發(fā)利落地束在腦后，眉眼清冷?，F(xiàn)場勘查人員遞過來一個證物袋，里面是一臺平板電腦。

“遺書和部分錄音，半小時前自動群發(fā)給了幾家主流媒體和警方郵箱。”勘查人員說，“技術科初步判斷，錄音有剪輯痕跡?！?br>
蘇晚接過平板，屏幕上那封遺書的措辭激烈而混亂，矛頭直指心理咨詢師陳殊。她盯著那些文字，眉頭微微蹙起。

手機震動，是同事發(fā)來的信息：“陳殊在來的路上了。”

蘇晚站起身，望向樓下閃爍的警燈。雨還在下，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她想起三年前，陳殊還不是心理醫(yī)生，而是刑偵支隊特聘的行為分析側寫師。他們曾是最默契的搭檔，直到那起案子……

她收起思緒，將平板遞還給勘查人員?！跋劝闯绦蜃?。告訴詢問室的同事，問話結束后通知我?！?br>
“蘇顧問認識這位陳醫(yī)生？”

蘇晚沒有回答，轉身走向電梯。玻璃轎廂映出她緊繃的面容。遺書的措辭太刻意，錄音的剪輯點太精準，一切都像精心編排的劇本。如果真是劇本，那么陳殊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受害者？還是……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蘇晚握緊了手中的調查記錄本。有些過去，終究是繞不開的。

與此同時，林牧之的奔馳車停在了東區(qū)分局門口。陳殊睜開眼睛，道謝后推門下車。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讓他更加清醒。

“需要我等你嗎？”林牧之搖下車窗問道。

“不用了，林總，已經(jīng)很麻煩您了?！标愂舛Y貌地拒絕，“我自已回去?！?br>
林牧之點點頭，車窗緩緩升起，黑色轎車駛入雨夜。陳殊站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然后轉身走進大樓。

接待警員將他帶到三樓的一間詢問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墻上的單面鏡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諝庵杏信f紙張、速溶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陳殊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他知道，從踏入這個房間開始，自已就已經(jīng)踏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李萬鈞的死只是序幕，真正的戲碼才剛剛開場。

問題是，他該扮演什么角色？順從的替罪羊？還是……

門開了，兩位警官走了進來。詢問即將開始。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那臺從診所取走的硬盤，正***一臺沒有網(wǎng)絡連接的電腦。屏幕上數(shù)據(jù)流飛速滾動，最終停在一個加密文件夾上。

文件夾的名稱只有三個字母：**X。

那是陳殊當年在刑偵支隊使用的側寫師代號，一個他以為早已被遺忘的身份標識。

雨越下越大，海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