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壤歌:春秋戰(zhàn)國小國紀(jì)
,寒風(fēng)卷著洛水的冰碴子,刮在臉上像刀割。他站在洛邑的南門外,望著那道斑駁的夯土城墻——墻垛上還留著黑褐色的痕跡,是去年伊洛之戎劫掠時,火把燒過的印子。城門下的衛(wèi)兵攥著銅戈,戈頭生了銹,甲片縫里塞著干草,見了墨翟的史官衣冠,也只抬了抬眼:“從哪來?要見周王?從新鄭來,為記周室之事?!蹦灾噶酥笐阎械闹窈啠喩稀爸堋弊值目毯圻€很新。,側(cè)身讓開:“記吧,記清楚些——如今的周室,連城門都守不全,還不如鄭伯的私兵體面?!?,墨翟才懂這嗤笑的分量。洛邑的正街坑坑洼洼,去年戎人踏碎的陶片還嵌在泥里;東側(cè)的民宅塌了大半,幾個老卒正用斷木修補,嘴里念叨著“戎人開春又要來了”;只有中央的太廟還算齊整,卻也閉著門,檐角的銅鈴蒙了灰,風(fēng)一吹,響得有氣無力。,就聽見院內(nèi)傳來爭執(zhí)聲?!叭秩苏剂艘陵I,斷了我們西去的糧道!再縱容下去,洛邑早晚要斷糧!”說話的是個中年男子,玄色朝服上繡著簡化的龍紋,正是周桓王姬林。他面前跪著的是太宰辛伯,白發(fā)垂到胸前,聲音發(fā)顫:“君上,王室現(xiàn)在只有三千兵,還多是老弱,怎么跟伊洛之戎打?不如再派使者去鄭,求鄭伯出兵——求鄭伯?”桓王猛地拍案,案上的青銅爵晃出酒液,“去年求他,他要了溫、原兩座城;今年再求,他是不是要洛邑的太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竹簡。他想起在新鄭時,鄭莊公私下說的那句“周室若不能自振,遲早要靠諸侯養(yǎng)”——如今看來,桓王是咽不下這口氣。伊洛之戎盤踞在伊水、洛水之間,已經(jīng)十年了,去年更是襲擾到洛邑城郊,周室卻只能靠諸侯接濟,連修繕城墻的木料都要向魯國借。
“君上,”*公林父的聲音突然響起,沉穩(wěn)得像太廟的銅鐘,“臣倒有一策——伊洛之戎分三部:揚拒之戎在南,泉皋之戎在北,伊洛之戎居中,彼此不相統(tǒng)屬。我們可先聯(lián)合晉侯,讓他牽制泉皋之戎;再派使者去新鄭,不說求兵,說‘共伐戎人,復(fù)周疆土’,鄭伯想當(dāng)諸侯表率,必不會推辭?!?br>
桓王沉默了片刻,指尖敲著案沿:“晉侯會愿意?他去年才吞了曲沃,正怕周室責(zé)難?!?br>
“晉侯若助周伐戎,君上可賜他‘代王鎮(zhèn)西’的詔命,他求之不得?!?公林父俯身,“至于鄭伯,臣去說——他想借周室的名,我們就借他的兵,各取所需罷了?!?br>
桓王猛地站起身,朝門外喊:“門外何人?”
墨翟推門而入,拱手行禮:“新鄭史官墨翟,愿記周室復(fù)疆之事?!?br>
桓王瞇起眼,打量他片刻,突然伸手拿起案上的銅戈,戈頭雖銹,卻仍有寒光:“好!你便記著——明日,*公去新鄭,太宰去晉國,孤在太廟祭天,三月之后,孤要親率王師,踏平伊闕的戎寨!”
殘冬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桓王的朝服上,龍紋仿佛活了過來。墨翟低頭,在竹簡上刻下第一行字:
“周桓王三年,冬,伊洛之戎?jǐn)_洛邑,王欲伐之,謀聯(lián)鄭、晉?!?br>
風(fēng)從窗外吹來,帶著洛水的冰寒,卻似已染上了硝煙的味道。墨翟抬頭,看見太廟的方向,有人正忙著清掃門前的積雪——那是為三月后的祭天做準(zhǔn)備。他知道,這場仗,不只是為了打退戎人,更是東周復(fù)興的第一步:若連家門口的戎患都除不掉,周室在諸侯間,就真的沒了尊嚴(yán)。
正想著,*公林父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史官,明日跟我去新鄭吧——你得記清楚,周室不是只會求人的,也能提戈護疆?!?br>
墨翟攥緊了竹簡,點了點頭。他想起新鄭街頭,鄭人說“周王不如鄭伯”時的傲慢;想起洛邑百姓,說起戎人時的恐懼?;蛟S這場仗打下來,這些聲音,會少一些。
洛水的冰還沒化,卻已有幾只水鳥落在冰面上,啄著薄冰下的魚。墨翟望著那些水鳥,突然覺得,如今的周室,就像這冰面上的鳥——看似隨時會墜入冰窟,卻仍在掙扎著,找一條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