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辭訟:嫡女昭雪錄
,仿佛總籠著一層散不去的濕氣。暮春時節(jié),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青石板路,也洇濕了檐角翹起的飛檐。鎮(zhèn)子不大,沿河而建,幾座石橋連接著兩岸,白日里行人往來,尚算熱鬧??梢蝗胍梗阒皇O潞铀魈实膯柩剩团紶枎茁暩蚯冒鸬膯握{回響?!奥犛贶帯辈铇?,是這暮色里難得亮著光的地方。此刻,樓內人頭攢動,茶香混著水汽氤氳。跑堂的伙計提著長嘴銅壺穿梭于方桌之間,麻利地續(xù)著滾水。人們的目光,卻都聚焦在堂前那方小小的木臺子上。,素衣荊釵,身形纖瘦,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她便是這茶樓新來的說書先生,自稱“蘇晚”?;椟S的燭光映著她半邊臉龐,柔和了輪廓,卻襯得那雙眸子格外清亮,仿佛蘊著深潭寒星?!啊捳f三年前,京城出了一樁驚天大案?!碧K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輕易壓過了堂下輕微的嘈雜,“一夜之間,堂堂兵部尚書蘇府,闔府上下百余口,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吞噬殆盡。那火,燒紅了半邊天,也燒盡了蘇家滿門忠烈的赫赫聲名?!保袷窃谥v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可那平靜之下,卻似有暗流涌動。堂下茶客們屏息凝神,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寒江鎮(zhèn)遠離京城,這等驚天秘聞,尋常百姓哪里聽過?只覺既驚駭又刺激?!疤K尚書為人剛正,素有清名。事發(fā)后,**雖派員查探,卻以‘天干物燥,不慎走水’匆匆結案。蘇家世代簪纓,就此煙消云散,只余下滿城風雨,和那燒焦的斷壁殘垣……”蘇晚的指尖輕輕劃過桌面,仿佛在描摹那場大火的痕跡。:“嘿!這不明擺著有貓膩嗎?偌大一個尚書府,怎會走水就走得這么干凈?連個活口都沒逃出來?就是就是!”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聽說那蘇家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美人,就這么沒了,真是可惜!”
蘇晚眼簾微垂,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痛楚與冰寒。她微微頷首,接過話頭:“這位客官問得好。此事疑點重重,坊間議論紛紛。有說蘇尚書得罪了權貴,遭了報復;也有說府中藏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引來殺身之禍。更有甚者,提及當年蘇尚書曾力主徹查一樁邊軍糧餉貪墨案,矛頭直指……”
她的話恰到好處地頓住,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尾音。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各種猜測在茶客間流傳。蘇晚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實則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有人面露好奇,有人諱莫如深,也有人,眼神閃爍,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
夜色漸深,茶樓里的喧囂也漸漸散去。最后幾位茶客打著哈欠離開,伙計們開始收拾桌椅,熄滅多余的燈火。蘇晚婉拒了掌柜留飯的好意,獨自回到茶樓后院一間僻靜的小廂房。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最后一絲聲響。方才在臺上那份沉靜從容瞬間褪去,蘇晚——或者說,蘇清辭,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壓抑了三年的沉重都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
她走到窗邊的小桌前。桌上沒有多余的擺設,只有一盞孤燈,映照著攤開的幾頁泛黃的紙張。那不是話本,而是她費盡心力才收集到的、關于三年前那場蘇府大火的殘缺卷宗抄錄。
燭火跳躍,在她清麗卻堅毅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伸出微涼的手指,指尖劃過紙頁上那些冰冷的字句:“起火點不明”、“無生還者”、“疑為意外”……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心上。
然而,真正讓她心頭沉甸甸的,是卷宗之外的東西。這幾個月,她隱姓埋名,以說書為掩護,暗中走訪、打探,試圖拼湊出當年**的真相??赡切┛赡苤纼惹榈娜?,那些她費盡心思才找到一絲線索的關鍵人物——當年蘇府的老管家、負責夜間巡守的侍衛(wèi)頭領、甚至是一個據說曾在起火前夜見過可疑人等的更夫——竟都在這短短數月內,或病故,或意外身亡,或干脆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干凈了。干凈得令人窒息,也令人絕望。
蘇清辭拿起一支細小的狼毫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幾個名字,又逐一劃去。每一個名字被劃掉,都像是宣告一條線索的徹底斷絕。燭光將她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形單影只。
她拿起最后一張紙,上面記錄著一個模糊的地址和名字——那是她目前僅剩的、尚未被“清理”的線索,一個據說曾在蘇府做過短工的花匠。她盯著那行字,眼神銳利如刀鋒。
“爹,娘……”她對著虛空,無聲地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才能聽見,“哥哥……你們在天之靈看著。無論背后是誰,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女兒蘇清辭,誓要查**相,還我蘇家滿門一個清白!”
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映照著她眼中那簇永不熄滅的火焰——那是仇恨,是執(zhí)念,更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欞,仿佛在為這寒江鎮(zhèn)的夜,也為這孤燈下孑然一身的女子,奏響一曲無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