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辭訟:嫡女昭雪錄
,總比別處來得遲些。厚重的濕氣裹著江南特有的慵懶,慢悠悠地爬上窗欞。蘇清辭,或者說蘇晚,早已起身。昨夜那點殘燭早已燃盡,只余一縷極淡的青煙氣息,混雜在潮濕的空氣里。她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地將一頭烏發(fā)梳成最尋常不過的婦人樣式,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又換了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粗布衣裙,掩去了昨夜燈下那份孤絕的銳氣,只留下眉眼間揮之不去的沉靜。,堂內空寂。她照例擦拭著說書臺,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卻習慣性地掃過每一張桌子,仿佛在清理戰(zhàn)場,又似在搜尋可能遺漏的蛛絲馬跡。花匠那條線,如同風中殘燭,她必須慎之又慎?!爸ㄑ健币宦暎裰氐哪鹃T被伙計拉開,天光涌入,驅散了些許陰霾。早起的茶客三三兩兩進來,堂內漸漸有了人氣。蘇晚端**后,捧著一卷泛黃的舊書,似在溫習,實則心神已如繃緊的弓弦。她在等,等那個可能出現(xiàn)的花匠,或者,等新的變數(shù)。。,茶樓里正熱鬧,跑堂的吆喝聲、茶客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忽地,一陣壓抑不住的悲泣聲由遠及近,猛地撞破了這份市井喧囂。一個身形瘦弱、鬢發(fā)微亂的婦人踉蹌著沖進茶樓,撲通一聲跪倒在堂中,涕淚橫流?!扒嗵齑罄蠣旈_眼??!求各位鄉(xiāng)親父老評評理!”婦人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正是鎮(zhèn)東頭的寡婦林氏。她用力捶打著地面,“那姓孫的富商,仗著有錢有勢,勾結官府,硬說我家亡夫生前欠了他巨債,生生霸占了我家賴以為生的織坊!那是我們娘倆的**子??!沒了織坊,我們孤兒寡母可怎么活……”,字字血淚。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喧鬧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茶客們面面相覷,有的面露同情,搖頭嘆息;有的則眼神閃爍,悄悄低下頭去,生怕惹禍上身;更有幾個衣著體面的,嘴角撇了撇,露出幾分不屑?!傲稚┳樱炱饋碚f話。”掌柜的連忙上前攙扶,臉上帶著為難,“這事……唉,不是咱們能管的啊。”
“誰能管?知縣老爺嗎?”一個坐在角落的老茶客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誰不知道那孫富商是知縣大人的座上賓?銀子流水似的往衙門里送。你去告?怕不是連自已都得搭進去!”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人群中剛升起的一點義憤。竊竊私語聲響起,內容無外乎“民不與官斗”、“胳膊擰不過大腿”、“認命吧”。林氏聞言,臉色煞白,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絕望和無助,她癱坐在地,哭聲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蘇清辭坐在臺后,一直冷眼旁觀。她看到林氏粗糙的手指上布滿老繭,那是常年操持織機的痕跡;看到她哭紅的眼睛里,除了悲傷,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茫然。她更清晰地捕捉到,當老茶客提到“知縣”和“銀子”時,人群中那幾個衣著光鮮者眼中閃過的得意和警告意味。
這絕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強占民產。林氏的哭訴,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下,是更深、更渾濁的暗流。蘇清辭的心微微一動。她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步履輕盈地穿過人群,走到林氏身邊。
“這位嬸子,”她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俯身將林氏扶起,“地上涼,快起來說話?!彼槃輸v著林氏走到角落一張空桌旁坐下,又示意跑堂端來一碗熱茶。“嬸子莫急,慢慢說。我是這茶樓的說書人蘇晚,也算是半個外鄉(xiāng)人。您方才說的孫富商和織坊,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緊緊抓住蘇清辭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哭訴起來。亡夫生前經營著一家不大的織坊,雖不富裕,卻也衣食無憂。丈夫病逝后,她帶著女兒苦苦支撐。半月前,鎮(zhèn)上有名的富商孫茂才突然拿著幾張據(jù)說是她亡夫生前畫押的借據(jù)上門,聲稱欠債連本帶利已遠超織坊價值,勒令她們母女立刻搬走。林氏自然不信,丈夫生前從未提過如此巨債。她去縣衙告狀,卻被衙役轟了出來,連狀紙都沒遞進去。后來才輾轉聽說,孫茂才早就打點好了上下,那幾張借據(jù),根本就是偽造的。
“蘇姑娘,你說,這世上還有王法嗎?”林氏淚眼婆娑,枯瘦的手顫抖著,“我……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蘇清辭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偽造借據(jù),勾結官府,強占孤寡產業(yè)……手段如此卑劣,行事如此肆無忌憚。這讓她想起卷宗里那些被“意外”和“病故”抹去的名字,想起蘇府那場“不慎走水”的大火。同樣的只手遮天,同樣的草菅人命。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嬸子莫慌,”她輕輕拍了拍林氏的手背,聲音依舊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這官司,未必就打不贏。”
她并未立刻承諾什么,只是溫言安撫了林氏一番,又仔細詢問了織坊的位置、孫茂才平日的行蹤以及她所知的、可能與此事有牽連的衙門中人。林氏如同溺水之人,將所知的一切都傾倒出來,包括孫茂才常去的酒樓、他手下幾個得力管事的名字,甚至隱約聽人提過,孫茂才似乎與縣衙的戶房書吏過從甚密。
送走千恩萬謝、眼中重燃一絲微渺希望的林氏,蘇清辭回到自已的廂房。她沒有點燈,只在窗邊佇立。窗外,細雨又飄了起來,將寒江鎮(zhèn)籠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她需要證據(jù)。林氏空口無憑,僅憑一面之詞,撼動不了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鏈條。偽造的借據(jù)是關鍵,但原件必然被孫茂才嚴密保管。勾結官府的證據(jù)更是難尋。
沉吟片刻,一個念頭浮現(xiàn)。她迅速換下說書人的素雅衣裙,從箱籠底層翻出一套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又用炭筆在臉上略作修飾,加深了膚色,掩去了那份過于清透的氣質。最后,她將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頭巾包在頭上,遮住了大半額頭和鬢角。
鏡中出現(xiàn)的不再是說書先生蘇晚,而是一個面容微黃、神情怯懦的鄉(xiāng)下婦人。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眼神,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只剩下一種底層百姓常見的、帶著點瑟縮的疲憊。
黃昏時分,細雨未歇。鎮(zhèn)東頭,林氏家那座被孫茂才強占的織坊大門緊閉,門楣上嶄新的“孫記織坊”牌匾在雨水中泛著冷光。幾個工人模樣的漢子正縮在隔壁屋檐下躲雨閑聊。
“這鬼天氣,還讓不讓人活了。少說兩句吧,新東家規(guī)矩大著呢,小心扣你工錢。扣就扣唄,反正也比以前在林嫂子那時少多了……噓!小聲點!聽說新來的賬房先生是孫老爺?shù)男母梗瑓柡χ亍?br>
蘇清辭挎著一個蓋著粗布的竹籃,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從他們面前走過,仿佛一個急著回家的婦人。她刻意放緩腳步,將那些零碎的抱怨收入耳中。走到織坊側門附近,她佯裝腳下一滑,竹籃脫手,里面幾個粗面饅頭滾落在地,沾滿了泥水。
“哎呀!”她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去撿。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體面長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正是工人口中的新賬房先生。他皺著眉頭,一臉不耐:“干什么的?在門口吵吵嚷嚷!”
“對……對不起,先生,”蘇清辭瑟縮著,聲音細弱蚊蠅,“俺……俺是來給俺男人送飯的,他……他在里面干活……”她指了指織坊里面,眼神躲閃,不敢看那賬房。
賬房先生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她一身窮酸相,神情怯懦,不像有假,便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走!送什么飯?以后不準在門口逗留!”說罷,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蘇清辭唯唯諾諾地應著,慌忙撿起饅頭,匆匆離開。轉過街角,確認無人注意后,她挺直了腰背,眼中的怯懦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方才那驚鴻一瞥,她已看清那賬房先生袖口不經意間露出的一抹衣料——那是縣衙書吏常穿的細棉布料,絕非普通商號賬房能隨意穿戴的。
這印證了林氏的話,孫茂才果然與衙門里的人勾結甚深。而更深層的線索,或許就在那緊閉的織坊之內。
夜色如墨,雨勢漸大。蘇清辭換回常服,坐在窗邊,指尖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無聲地勾畫??椃坏牟季?、賬房可疑的身份、孫茂才可能的藏證之處……一條條線索在她腦中盤旋、碰撞。
燭火跳躍,映著她沉靜的側臉。那場織坊風波,已不再是林氏一人的苦難。它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這寒江鎮(zhèn),乃至這天下權勢勾結、**良善的黑暗一角。而黑暗中潛藏的蛛絲馬跡,或許,正與她苦苦追尋的蘇家舊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jù)。她需要進入那座織坊的核心。
蘇清辭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那簇火焰在她眸底靜靜燃燒。她輕輕吹熄了燈。
黑暗中,一個決定已然成形。這樁看似無望的官司,她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