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遇晏沒想到，回到重慶的第一站，不是公司，不是出租屋，而是這里。

南山公墓。

出租車停在門口，她付了錢，推門下車。

六月的陽光很烈，曬得柏油路發(fā)軟，但她抱著一束白菊，手指卻是涼的。

“要上去嗎？”

司機探出頭問，“上面還有好長一段路?！?br>
“不用，我走上去。”

她關(guān)上車門，沿著水泥路往上走。

兩邊是整齊的墓碑，一排一排，像沉默的方陣。

有幾個人正在掃墓，燒紙錢的味道飄過來，混著青草的氣息。

鄒遇晏走得很慢。

一年半了。

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六月。

她記得醫(yī)院走廊的白熾燈，記得醫(yī)生搖頭的樣子，記得自己跪在病床前，握著那只越來越?jīng)龅氖帧?br>
奶奶什么都沒留下。

只有那個鑰匙扣。

透明的塑料球，里面有一顆假的紅豆。

鄒遇晏停下腳步，站在一棵黃葛樹下。

樹蔭很濃，把陽光切成碎片，落在她身上。

她抬頭看了一會兒，然后繼續(xù)往上走。

***墓在第七排，左邊第三個。

她走過去，然后愣住了。

墓前有人。

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蹲在那里，正在清理墓碑周圍的雜草。

他動作很慢，很仔細(xì)，把一根一根的草拔起來，放到旁邊的塑料袋里。

鄒遇晏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轉(zhuǎn)過頭來。

西目相對。

“鄒遇晏？”

他先開口，聲音有些啞。

鄒遇晏看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才認(rèn)出來。

“……陳任？”

陳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藏著什么。

以前藏著恨，現(xiàn)在呢？

她看不出來。

“你怎么知道……”她沒說完。

“每年今天我都會來。”

陳任說，“幫奶奶打掃一下?！?br>
鄒遇晏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抱著那束白菊，站在陽光里，看著這個曾經(jīng)恨她入骨的人。

當(dāng)年她失手**的那個債主，是他的父親。

他恨了她很多年，打過她，罵過她，把她逼到走投無路。

可現(xiàn)在，他在給奶奶掃墓。

“你……”她開口，又停住。

陳任低頭把塑料袋系好，拎起來，看著她。

“花給我吧?！?br>
鄒遇晏把花遞過去。

他接過來，走到墓前，把舊的花拿走，換上新的。

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鄒遇晏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奶奶在笑。

那是她選的照片，奶奶在養(yǎng)老院過生日的時候拍的，穿著紅毛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她記得那天，奶奶比劃著說，這輩子沒過過幾次生日。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眼眶熱了。

她忍了忍，沒忍住。

陳任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

鄒遇晏接過去，抽出一張，擦了擦眼睛。

“謝謝?！?br>
陳任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風(fēng)從山下吹上來，把紙錢灰燼吹得到處都是。

有只鳥在遠(yuǎn)處的樹上叫，叫幾聲，停一停，又叫幾聲。

“這一年半，”陳任突然開口，“你過得好嗎？”

鄒遇晏看著***照片：“還行。”

“還行”兩個字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假。

陳任側(cè)頭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我開了家餐館?！?br>
他說，“在江北，不大，生意還行?！?br>
“聽說了?！?br>
“小哲告訴你的？”

“嗯。”

陳任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回來多久？”

“剛下飛機。”

“首接來這兒了？”

鄒遇晏沒說話。

陳任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走吧，下去。

這兒太陽大。”

鄒遇晏最后看了一眼***照片，然后轉(zhuǎn)身，跟在他后面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兩個人一前一后，誰都沒說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陳任停下來，指了指旁邊的一棵黃葛樹。

“在這兒坐一會兒？”

鄒遇晏看了看樹蔭，點了點頭。

樹底下有條石凳，不知道被多少人坐過，磨得發(fā)亮。

他們坐下，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

陳任從包里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謝謝。”

“別老說謝謝?！?br>
鄒遇晏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應(yīng)該是他提前冰過的。

“你……”她開口，又不知道該問什么。

陳任看著山下的城市，語氣很平靜：“你想問我為什么給奶奶掃墓？”

鄒遇晏沒說話。

“我爸走的那年，我沒去掃過墓?！?br>
陳任說，“一次都沒有。”

風(fēng)吹過來，樹葉嘩嘩響。

“后來我想通了，”他說，“我爸欠你們的，比你們欠他的多。

他去找你們要債，把你們逼成那樣，是他不對。

你……你是為了保護(hù)奶奶?！?br>
鄒遇晏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

“我不是原諒你，”陳任轉(zhuǎn)過頭看她，“我是想通了。

恨來恨去，有什么用？

我爸回不來，你也坐了牢，奶奶也沒了。

夠了?！?br>
鄒遇晏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謝謝你?！?br>
她說。

陳任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又謝?！?br>
鄒遇晏也笑了。

很輕，很短。

“對了，”陳任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請柬，“下個月我結(jié)婚。

有空來?！?br>
鄒遇晏接過來，翻開看。

新**名字叫林小滿，照片上是個圓臉的姑娘，笑得很甜。

“挺好的?！?br>
她說。

“嗯，”陳任點點頭，“她知道你。

我跟她說過，我以前有個……很復(fù)雜的過去?！?br>
“她不介意？”

“她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鄒遇晏把請柬合上，握在手里。

“我會去的。”

她說。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山下有汽車?yán)鹊穆曇簦h(yuǎn)遠(yuǎn)的，聽不真切。

“你見過他了嗎？”

陳任突然問。

鄒遇晏愣了一下：“誰？”

“**奇?！?br>
這個名字從陳任嘴里說出來，讓鄒遇晏有些意外。

“還沒有?！?br>
她說，“剛回來。”

“我聽說了，”陳任說，“他公司做得不錯。

人也……應(yīng)該還行?！?br>
鄒遇晏沒說話。

陳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送你下山。”

鄒遇晏也站起來，跟著他往下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任停下來。

“遇晏，”他叫她的名字，很久沒這么叫過了，“以前的事，對不起?！?br>
鄒遇晏看著他，眼眶又熱了。

“不是你的錯?！?br>
她說。

陳任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上了自己的車。

鄒遇晏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開遠(yuǎn)，消失在車流里。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請柬，又看了看旁邊的那束白菊——是陳任從墓上換下來的舊花，他說他會處理。

她想起他說的話：“以前的事，對不起?！?br>
她想起他說：“恨來恨去，有什么用？”

她想起他說：“夠了?！?br>
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

她抬手?jǐn)n了攏，發(fā)現(xiàn)自己手有點抖。

不是冷，是別的什么。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

司機問。

鄒遇晏張了張嘴，想說出租屋的地址。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個地方。

“江北，那個……隨便找個地方停就行?！?br>
司機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發(fā)動了車子。

車窗外，重慶的城市風(fēng)光一路后退。

山，橋，樓房，輕軌。

還是那個樣子，和她走的時候沒什么兩樣。

鄒遇晏靠著車窗，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腦子里卻想著別的事。

陳任要結(jié)婚了。

那個曾經(jīng)恨她入骨的人，現(xiàn)在要開始新生活了。

她呢？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小哲：“到了嗎到了嗎？

晚上接風(fēng)！

火鍋！

必須火鍋！”

鄒遇晏打字回復(fù)：“到了。

晚上見?！?br>
發(fā)完，她又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往下翻，翻到那個名字。

**奇。

她想起昨晚那個電話。

他的聲音，他的沉默，他最后說的那句話：“我沒有說錯?！?br>
她沒有回他消息。

不知道回什么。

車在紅綠燈前停下。

旁邊有家超市，門口擺著一筐西紅柿，紅彤彤的。

老板坐在旁邊玩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

鄒遇晏看著那筐西紅柿，看了很久。

綠燈亮了，車?yán)^續(xù)往前開。

她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耳邊是重慶的嘈雜。

車聲，人聲，輕軌聲。

這些聲音她太久沒聽到了，現(xiàn)在聽起來，又陌生又熟悉。

就像那個人。

**奇。

她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她。

不知道16號那天，他會不會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來。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她己經(jīng)回到這個城市了。

回到這個有他、有陳任、有小哲、有***地方。

回到這個，她曾經(jīng)拼命想逃離，又拼命想回來的地方。

出租車?yán)^續(xù)往前開。

鄒遇晏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很烈，把整個城市照得發(fā)白。

她瞇了瞇眼睛，然后笑了。

很輕的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