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家族群炸了。

消息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戳的全是我的名字。

「@米雪 快看直播！你堂姐上熱搜了！」

「咱們家要出大網紅了！」

「小雪，快去給你姐打賞！」

我點開堂姐米寧的直播間，標題刺得眼生疼—孝心孫女為癱瘓奶奶籌手術費，求好心人幫助。

鏡頭前，奶奶枯瘦得像片秋風里的葉子，手指緊緊攥著毯子邊緣。

我認得那毯子—入冬時我買的加厚羊羔絨，現(xiàn)在卻換成了一條薄得透光的化纖毯。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嘴角還掛著一縷沒擦干凈的口水漬。

米寧就蹲在旁邊，精心燙染的卷發(fā)蓬松地垂在肩頭。她握著***手，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家人們，奶奶辛苦了一輩子，現(xiàn)在癱了……我們想給她做手術，可錢實在不夠……」

彈幕瞬間被點燃：

「孝順孫女！挺你！」

「已打賞！一點心意！」

「看得心疼奶奶，姐姐別哭！」

「我們幫你！人多力量大！」

屏幕上，禮物特效開始瘋狂炸開。

嘉年華的金光粗暴地覆蓋了整個畫面。

火箭拖著虛幻的尾焰接連升空。

跑車一輛接一輛地呼嘯駛過。

直播觀看人數像著了火一樣往上竄：八千、一萬二、兩萬……

米寧飛速瞥了一眼側方的手機屏幕，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隨即，她垂下頭，肩膀輕聳，換上了一副更悲切、更無助的表情。

家族群里，大伯連發(fā)了三條語音。

點開，是他激動到發(fā)顫、甚至有些破音的聲音：

「@所有人！都去寧寧直播間支持！刷點禮物！這是咱們米家長臉的大好機會！」

「老張家前年出了個百萬網紅，風光到現(xiàn)在！這下總算輪到咱們家了！」

「米雪@米雪 你人呢？就你沒動靜了！有點家族榮譽感！寧寧說了，這次籌夠錢就給奶奶用最好的藥，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二叔緊跟著發(fā)了個紅包，備注**裸地寫著：“給寧寧打賞用”。他還補了一句：「我這是投資！寧寧說了，以后流量穩(wěn)定了，幫我家小子也帶帶貨?！?br>
表弟曬出了打賞截圖，兩個華麗的“浪漫馬車”禮物，附言：「姐，我半個月工資都刷了，夠意思吧？你趕緊的！寧寧姐昨晚在咱家小群說了，今天打賞榜前十的家人，以后她直播帶貨都給最低價?！?br>
更多的消息蹦出來，矛頭直指向我：

「米雪怎么一直不說話？上次讓你湊錢請護工你不吭聲，現(xiàn)在寧寧自己想辦法了你又這態(tài)度？」

「裝沒看見家族群？」

「不至于這么小氣吧？你年終獎不少吧？對自家奶奶都舍不得？」

“年終獎”—我確實有一筆，本想直接轉給奶奶當醫(yī)療備用金，被米寧攔下，說“統(tǒng)一管理，避免浪費”，錢最終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不是沒給過錢。

我買過進口褥瘡膏、醫(yī)用護理墊、營養(yǎng)品，可下次去時，總發(fā)現(xiàn)它們被換成最廉價的替代品。

米寧卻說「直播要用好道具，平時省點才對?！?br>
我目光盯著屏幕。

在奶奶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紅色毛衣上是米寧去年直播帶貨賣不出去的尾貨，化纖面料粗糙，已經起滿了令人不適的小球。

我上個月買給***純棉厚睡衣，不見了。

隨后我目光移向奶奶身后那堵墻—新貼的米色壁紙光鮮亮麗，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原先雨天滲水留下的霉斑，也遮住了這個家里不愿示人的真相。

我曾提議簡單修繕那面墻，米寧說沒錢，轉頭就買了最新的補光燈。

直播里，米寧又換了一張紙巾。

這次，她轉向奶奶，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嘴角，眼神里卻找不到多少溫度。她的視線，分明飄向了屏幕一側不斷滾動的打賞榜。

那里，代表金額的數字正歡快地跳動、攀升。

就在這時，奶奶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

聲音太微弱，瞬間被直播間煽情的**音樂吞沒。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的是「餓?！?br>
米寧沒有聽見?；蛘?，她根本選擇沒聽見。

她正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甜得發(fā)膩的嗓音感謝著一個價值不菲的夢幻城堡禮物。

「謝謝‘愛奶奶’哥哥！您真是大好人！奶奶有您這樣的好心人幫助，一定會好起來的！」

***眼睛，慢慢地、無力地闔上。

我的眼睛，緊盯著屏幕，我要救奶奶！

上周末我去看奶奶時，米寧正拆快遞。

客廳地板上堆著五六個紙箱，她拿著美工刀，動作利落地劃開膠帶。

「進口營養(yǎng)粉，**直郵的，一瓶五百多呢。」

她舉起一個白色瓶子，對著光晃了晃，瓶身標簽印著外文，看起來確實高檔。

「直播要用?！顾a充，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人設得立住，孝心孫女怎么能給奶奶用便宜貨？」

我嗯了一聲，彎腰幫忙收拾拆開的紙箱。

就在我搬起一個空箱準備折疊時，瞥見了側面貼著的物流標簽。

品名：蛋**固體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