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你給我站住！”，在破敗的院子里回蕩。他大步走來，青色長衫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枯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轉(zhuǎn)身看著他。。，對這個嫡兄是畏懼的。庶子的身份，加上蘇文瀚嫡長子的地位，讓原主在這些年里習慣了低頭、忍讓、躲避。。，讓他太清楚一個道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會進十步。忍讓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按笮终椅矣惺?？”蘇辭語氣平靜。
蘇文瀚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

病了三日的庶弟，此刻站在那里，身形瘦削，面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對勁。

往常的蘇辭，看見他都是低著頭，目光躲閃。可現(xiàn)在，這個庶弟竟然直視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這讓他莫名有些不安。

“柴房那些紙是怎么回事？”蘇文瀚壓下那絲異樣，冷聲質(zhì)問，“那些是之前造壞了的廢紙，堆在那兒好好的，現(xiàn)在被你翻得亂七八糟。你想干什么？”

蘇辭平靜地說：“我想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br>
“能用？”蘇文瀚嗤笑一聲，“那些紙什么質(zhì)量，你不知道？糊窗戶都嫌薄，能用什么？蘇辭，你不會是病了一場，腦子也病糊涂了吧？”

他身后那兩個仆役跟著笑起來，笑聲里滿是討好主子的意味。

蘇辭沒有笑。

他看著蘇文瀚，忽然問：“大兄，咱們家的造紙作坊，一年能進多少銀子？”

蘇文瀚一愣，隨即皺眉：“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聽說，這兩年作坊越來越不景氣，造的紙賣不出去，鋪子那邊的賬也對不上?！碧K辭不緊不慢地說，“父親為這事發(fā)愁，大兄你也沒少挨罵吧？”

蘇文瀚臉色一變。

這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痛處。身為嫡長子，科舉不成，連家里這點產(chǎn)業(yè)都打理不好，父親已經(jīng)不止一次當著族人的面斥責他無能。

“你——”蘇文瀚上前一步，幾乎要動手。

“大兄別急?！碧K辭依然平靜，“我只是想說，如果我有辦法，讓作坊起死回生呢？”

院中安靜了一瞬。

蘇文瀚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讓作坊起死回生？”

“對?！?br>
“就憑你？”蘇文瀚冷笑起來，“蘇辭，你讀過幾本書？做過幾天生意？一個庶子，也敢口出狂言？”

蘇辭沒有辯解。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只有拿出真東西，才能讓人閉嘴。

“給我三天?！彼f，“三天后，我拿出新紙。如果質(zhì)量還不如從前，我任憑大兄處置。”

蘇文瀚瞇起眼，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庶弟，今天確實不對勁。往日那個畏畏縮縮的蘇辭，怎么敢這樣跟他說話？怎么敢提出這樣的賭約？

但蘇文瀚沒有多想。他只看到了一個機會——一個徹底打壓這個庶弟的機會。

“好?！彼従忺c頭，“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新紙，或者造出來的紙還是那個德行，我就稟明父親，把你這幾個月月例全扣了，送去鋪子里當學徒，好好學學什么叫本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至于你那妹妹，也該搬出西廂了。庶女住那么好做什么？后院那間柴房旁邊的屋子，收拾收拾讓她住過去吧?！?br>
蘇辭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柴房旁邊那間屋子他知道。屋頂漏風，墻裂著縫，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得像蒸籠。

蘇錦瑟那么瘦弱，住進去，熬不過一個冬天。

“好?！碧K辭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三天后，大兄來看便是?！?br>
蘇文瀚帶著人走了。

院門口，蘇錦瑟站在那里，臉色發(fā)白，嘴唇微微顫抖。

“三哥……”她走過來，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么，“你、你怎么能跟大兄打這樣的賭？萬一……”

“沒有萬一?！碧K辭看著她，語氣難得柔和了些，“錦瑟，信我?！?br>
蘇錦瑟望著他，眼眶又紅了。

這個三哥，從小到大，在府里都是最不起眼的那個人。姨娘去得早，父親不管，嫡母不疼，大兄更是處處看他不順眼。只有她，因為同樣失去母親，因為同樣不受重視，跟這個三哥走得近些。

她知道三哥讀過些書，知道他一直想改變什么，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可今天，三哥站在院子里，跟大兄對峙的樣子，讓她覺得陌生——卻又莫名安心。

“我信你。”她用力點頭。

王三娘從作坊那邊走過來，臉上帶著擔憂：“三郎，那紙才壓上，三天后能干透嗎？”

“差不多?！碧K辭算了算時間，“關(guān)鍵是質(zhì)量。三娘，還得麻煩你，這兩天再幫我弄些石灰水，我還想再試幾批。”

“成?！蓖跞锼斓貞?yīng)了，“反正廚房那邊活不多，我給你盯著?！?br>
蘇辭點點頭，轉(zhuǎn)身又往作坊走去。

蘇錦瑟跟上去，小聲問：“三哥，真的能成嗎？”

蘇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院子里灰撲撲的，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妹妹蒼白的臉上。她眼下的青黑還沒消，那是守了他三天留下的痕跡。

“錦瑟，”他說，“我問你，咱們家這作坊，最風光的時候，一年能賺多少？”

蘇錦瑟想了想：“我聽王三娘說，阿耶年輕時，作坊一年能進二三百兩銀子呢。那時候咱們家在京兆府也算小有名氣，好些書坊都來訂紙?！?br>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蘇錦瑟低下頭，“聽說去年一整年，進賬不到五十兩。鋪子那邊還壓著好些貨賣不出去。”

蘇辭點點頭。

五十兩。

按唐代的物價，一兩銀子約莫相當于現(xiàn)代的幾百塊錢。五十兩，也就是一兩萬的年收入，要養(yǎng)一大家子人，確實捉襟見肘。

但問題不在于市場，而在于產(chǎn)品。

蘇家的紙，他看過，確實太差了。粗、脆、糙，只能賣給最底層的農(nóng)戶糊窗戶、包東西。稍微講究點的人家，寧可多花幾個錢，去買長安城里那些大作坊的精紙。

只要他把質(zhì)量提上去，哪怕只達到中檔水平，市場就不會缺。

更何況，他的目標不僅僅是中檔。

蘇辭走進作坊，來到那摞壓著的濕紙前。他輕輕掀起蓋著的布，摸了摸最上面那張——已經(jīng)半干了，表面光滑，厚度均勻，比他預(yù)料得還要好。

“錦瑟，”他忽然說，“你知道紙是怎么造出來的嗎？”

蘇錦瑟一愣：“不是……把麻頭樹皮搗爛了，撈起來晾干就行了嗎？”

“那是粗紙?！碧K辭笑了笑，“好紙，講究可多了。原料的處理，堿液的濃度，蒸煮的時間，搗漿的細度，抄紙的手法，壓制的力道，晾干的環(huán)境——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差一點，出來的紙就差一層?！?br>
蘇錦瑟聽得似懂非懂。

蘇辭也不多解釋，只是說：“等著看吧。”

兩天后，作坊里。

蘇辭小心翼翼地從壓板下揭起一張紙。

淡**，薄厚均勻，表面光滑細膩，沒有明顯的纖維疙瘩。輕輕對折——紙頁彎出一個流暢的弧度，邊緣沒有裂開。

再折一次。

還是沒有裂。

蘇辭深吸一口氣，把紙舉起來，對著窗口透進來的光看。

光線透過紙背，朦朧地映出他手指的輪廓。透光均勻，沒有厚薄不勻造成的斑塊。

成了。

蘇錦瑟在旁邊捂著嘴，眼眶又紅了。王三娘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又不敢摸那張紙。

“三郎，這……這真是咱們造的？”王三娘聲音發(fā)顫。

蘇辭點點頭：“是?！?br>
“比、比長安那些大作坊的紙還好吧？”

蘇辭仔細看了看：“還差一點。大作坊的宣紙，能做到更白、更韌、更薄。咱們原料沒人家好，工藝也還有改進空間。但是——”

他看著手里的紙，嘴角終于露出一點笑意。

“但是，比咱們以前造的紙，強十倍不止?！?br>
蘇錦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蘇辭被她嚇了一跳：“哭什么？”

“我、我高興……”蘇錦瑟抹著眼淚，“三哥你成了……咱們不用搬去柴房旁邊了……”

蘇辭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拍拍妹妹的頭：“不止是不用搬。錦瑟，從這張紙開始，咱們的活路，才剛剛開始?！?br>
王三娘忽然想起什么：“三郎，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大兄他……”

蘇辭把那張紙小心地放在案板上，又拿起另一張查看。

“讓他來?！?br>
第三日，清晨。

蘇文瀚帶著那兩個仆役，準時出現(xiàn)在作坊門口。

院子里還站著一個人——蘇明遠，蘇家的族長，蘇辭和蘇文瀚的父親。

蘇辭眼神微動。

他沒想到父親會來。

蘇明遠五十來歲，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當年被罷官的打擊，讓這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人過早地衰老了。他看著蘇辭，目**雜，沒有說話。

“父親聽說你在胡鬧，特意來看看?！?a href="/tag/suwen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文瀚嘴角帶著笑，“蘇辭，三天到了，你的新紙呢？”

蘇辭轉(zhuǎn)身，從案板上拿起一張紙，雙手遞給蘇明遠。

“父親請看?！?br>
蘇明遠接過來，低頭細看。

他當過縣丞，見過世面，也見過好紙。此刻手里這張，觸手光滑，厚薄均勻，輕輕一折——

沒有裂。

他抬起頭，看著蘇辭，目光里有驚異，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這是你造的？”

“是?！?br>
“用的還是咱們作坊那些料？”

“是?！?br>
蘇明遠沉默了很久。

蘇文瀚湊過來，看見那張紙，臉色變了。

“這不可能！”他脫口而出，“就那些破料，怎么能造出這樣的紙？蘇辭，你是不是從外面買了紙來糊弄我們？”

蘇辭沒理他，只是看著蘇明遠。

蘇明遠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對著光看了看，最后嘆了口氣。

“文瀚，”他說，“你閉嘴?！?br>
蘇文瀚一愣：“父親——”

“我說閉嘴。”蘇明遠的聲音不大，卻讓蘇文瀚立刻噤聲。

蘇明遠看著蘇辭，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陌生。

這個庶子，他以前從沒真正注意過。在記憶里，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讀書一般，做事一般，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目光平靜，神態(tài)從容，跟以前那個蘇辭判若兩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蘇明遠問。

蘇辭早有準備：“我在書上看到過一些法子，自已試了試，改了幾處工藝。沒想到真成了?！?br>
“什么書？”

“一些雜書，記不清名字了。”

蘇明遠盯著他看了很久，沒有再問。

他把紙還給蘇辭，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從今天起，”他說，“作坊的事，你說了算?！?br>
蘇文瀚臉色鐵青：“父親！”

蘇明遠頭也不回，走了。

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蘇辭看著手里的紙，沒有說話。

蘇錦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三哥，成了！”

是啊，成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

蘇辭抬起頭，正對上蘇文瀚陰鷙的目光。那個嫡兄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走了，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蘇辭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結(jié)束。

蘇文瀚不會甘心。

王三娘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院門口：“三郎，外面那馬車……又來了?！?br>
蘇辭轉(zhuǎn)頭看去。

巷口，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著，樸素低調(diào)，沒有任何標識。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模糊的臉，正朝這邊看。

又是那輛馬車。

三天前，蘇文瀚來找他麻煩那天，這輛車就出現(xiàn)過。

今天，它又來了。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子盡頭。

蘇辭瞇起眼。

那車里坐著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