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汴京的來信
第一個客人:王婆的求助,手心出了三回汗,終于來了第一個人。。六十來歲,頭發(fā)花白,走路有點瘸。她站在攤子前,看了半天那塊“**書信”的木牌,又看了半天**,才開口:“你就是林大有那個侄女?”:“是,王婆好?!?,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是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這封信,是我兒子三年前托人捎回來的。我找人念過,當(dāng)時記住了,現(xiàn)在又忘了?!彼研胚f過來,“你幫我念念,再幫我寫封回信。”,展開。字跡潦草,但能看懂。是一個在外地做生意的兒子寫給母親的家書,報平安,說賺了錢,讓娘別擔(dān)心,過年爭取回來。
她念給王婆聽。王婆聽著聽著,眼眶紅了。
“這死小子,三年了,也不回來?!彼四ㄑ劢?,“你幫我寫:娘想你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好好干,別惦記。過年……過年能回來就回來,不能回來也別勉強,平平安安就行?!?br>
**提筆,按她說的寫。寫到最后一句,她頓了頓,加了一句:“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望你保重身體,早日歸來?!?br>
寫完念給王婆聽。王婆聽完,愣了一會兒,然后從籃子里掏出一把棗子,硬塞給她。
“丫頭,你寫得好。”她說,“比那個老先生寫得還好?!?br>
**握著那把棗子,看著王婆一瘸一拐走遠的背影,心里有點暖。
這是她在汴京的第一個客人。五文錢,一把棗子,還有一句“寫得好”。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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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客人:李三**“秘密”
第二個客人是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穿著干凈,但眼神躲閃。
她在攤子前站了好久,等旁邊沒人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林娘子,你……你能幫我寫封信嗎?不讓人知道的那種?!?br>
**點點頭:“你說。”
婦人四下看看,又湊近一點:“寫給……寫給一個在州橋那邊做生意的。姓孫,賣布料的?!?br>
**提筆:“您說?!?br>
婦人說一句,她寫一句。說的都是家常話:天氣冷了,記得添衣;生意好不好;什么時候回來……但**聽得出來,這些話的語氣,不像是對普通朋友說的。
寫到一半,婦人突然停住了,臉紅了。
“林娘子,他……他不是我男人?!?br>
**的筆頓了一下。
婦人低著頭,絞著衣角:“我……我知道這事不對。可我……我就是想問問他還好不好……”
**看著她,沒說話。
她想起穿越前備課時讀過的一篇文章,講宋代的法律。其中有一條叫 “奸從夫捕”——女人與人**,官府要不要立案,得她丈夫說了算。外人不能隨便告發(fā),更不能因此誣陷人。宋代的法官甚至說過,如果男女之間一有曖昧之事就允許別人告發(fā),“則今之婦人,其不免于射者過半矣”。
意思是:那天下女人,一大半都要被人誣告陷害。
**當(dāng)時讀到這段,還跟同事感慨過:原來宋朝在這事上,比某些朝代還講道理。
現(xiàn)在,這個道理就在她面前。
她低下頭,繼續(xù)寫。
寫完之后,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問:“是這樣嗎?”
婦人點點頭,眼淚都快出來了:“你……你不罵我?”
**把信疊好,遞給她:“我只是替你寫信的。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婦人愣了一會兒,接過信,從袖子里掏出一串銅錢,數(shù)了十文放在桌上——比該給的多了一倍。
然后轉(zhuǎn)身跑了。
**看著那多出來的五文錢,又看著桌上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來的一小包點心,心想:她怕我說出去。
但我說出去做什么呢?
那是她的事。不是我該管的。
她把錢收好,點心留著,晚上給嬸嬸吃。
第三個客人:小販們的“團購”
日子一天天過去,來找**寫信的人越來越多。
先是巷子里的:王婆寫完信,回去跟賣花的劉嫂子說了。劉嫂子來了,寫完之后又跟賣雜貨的陳嬸說了。陳嬸來了,寫完之后又跟……
一個月后,**的攤子前開始排隊。
最忙的時候,是初一十五。
頭一回趕上初一那天,**被嚇了一跳——天還沒亮透,巷口就站了五六個人,等著她開攤。賣菜的王嬸、賣花的劉嫂子、隔壁雜貨鋪的小伙計、還有幾個面生的,一看就是別條巷子過來的。
她一邊鋪紙磨墨,一邊心里犯嘀咕:今兒什么日子?怎么都趕一塊兒了?
等忙完那一陣,她問王嬸:“嬸子,今兒怎么這么多人?”
王嬸一臉理所當(dāng)然:“初一啊,不寫信啥時候?qū)???br>
**愣了一下:“初一怎么了?”
“你這丫頭,”王嬸笑了,“初一十五,家里人團圓的日子,外頭做生意的、當(dāng)差的、學(xué)徒的,這會兒都該收到信了。你初一寄出去,算著日子,十五前后就能到。那邊收到了,正好趕上月半,跟家里人算是在信里團圓了?!?br>
**這才明白過來。
她想起穿越前讀《東京夢華錄》時見過一句話:“朔望則茶水往來,鄰里傳語”。朔是初一,望是十五。這兩天,不僅是祭祀家神的日子,也是街坊鄰居互相走動、傳遞消息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宋代私人通信,主要靠三種方式:遞鋪(官方郵驛系統(tǒng)捎帶)、專人送信、便人捎帶。其中最普遍、最便宜的,就是“便人捎帶”。而初一十五,正好是行商走販回家、學(xué)徒伙計放假的日子,順路捎信的人最多。
“哦——”**恍然大悟,“所以大家都趕著這兩天寫信,好讓人捎走?”
“可不。”王嬸點點頭,“你初一寄出去,趕得上十五前到。要是過了十五,就得等月底了。”
**在心里默默記下這筆賬:宋代版的“郵件截單時間”。
后來她又發(fā)現(xiàn),除了初一十五,還有一些“寫信旺季”:
· 年前:在外做生意的人,趕在臘月里寫信回家,報平安、說歸期
· 秋收后:鄉(xiāng)下收成定了,給城里的家人寫信,送錢送物
· 科舉前后:趕考的舉子往家里報信,說考得如何、什么時候回家
有一回,她一口氣寫了七封信,手都酸了,腰都直不起來。
趙伯在旁邊笑:“林娘子,你這生意越做越大了。”
****手腕,看著面前排隊的幾個人——有賣菜的、賣花的、開雜貨鋪的、跑腿的閑漢、腳店的伙計,還有一個是皇城司的小兵(替同僚寫家信)。
她突然想起一個詞:團購。
現(xiàn)代人團購買東西,宋朝人團購寫信——在她這兒。
她一邊磨墨,一邊想:司馬光寫《書儀》的時候說,“凡人得家書,喜懼相半,古平安字不可缺,使見之則喜”。所以寫信的人,總要在開頭寫上“平安”二字,讓家里人先放心,再看信。
她以前備課時讀過這段話,覺得不過是古人的講究?,F(xiàn)在天天幫人寫信,她才真正明白——那些站在攤前絮絮叨叨的人,那些往信封上按手印的人,那些多給她塞一把青菜、兩個棗子的人,等的不就是那兩個字嗎?
平安。
她低頭,蘸墨,繼續(xù)寫。
陽光落在她肩上,溫溫的,軟軟的。